门派大比当天,秦星河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榻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竹叶的沙沙声,翻身起来洗漱。
今日他作为大师兄要领着各峰弟子入场行开幕礼,穿的是一套正式的玄苍剑宗制式礼服。
月白色的交领深衣,外面罩一层银灰色的宽袖长袍,衣料是天蚕丝混着冰蚕丝织成的,厚实而挺括,走动时会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袍面上绣着玄苍剑宗的银线云纹,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下摆,在光线下层层叠叠地流动着。
腰间束一条阔面的白玉腰带,正中嵌着一枚玄铁铸的剑徽,是大师兄的身份象征。
他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戴上一顶小巧的白玉冠,两侧垂下两缕银灰色的缨络,垂到肩头的位置。
对着铜镜看了两遍,确认没有疏漏,推门出去。
清竹居外的竹林被晨光洗得发亮,秋末的冷空气灌进领口,激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迈步往主殿前的演武场走去,一路上碰见的弟子们都穿着各自峰的制式道袍,三三两两地朝演武场方向汇去,脸上带着紧张或兴奋的神色。
演武场设在主殿前的巨大青石坪上,四周用朱红的围栏圈出比赛的场地,围栏外侧搭了观礼的看台,各峰长老和亲传弟子坐在上面。
演武场中央铺了一层特殊的青玉砖,能承受金丹期的全力一击而不碎裂。
四角立着四根刻满阵纹的石柱,是防止战斗中灵力外溢伤及观众的防护禁制。
秦星河走到演武场边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走上观礼台最前排的位置,对坐在那里的几位长老一一拱手行礼。
清虚真人坐在正中,看见他来了微微颔首,没有多话。
开幕礼按照惯例走了一遍流程。掌教致辞、长老训话、裁判宣读规则。
秦星河站在一旁端着那副清冷端正的大师兄姿态,脑子里全是“好无聊啊什么时候能打完这个开场赶快开始吧站得我腰疼。”
他余光扫了一圈观众席。
各峰弟子密密麻麻地坐了好几排,外门弟子的灰布袍子集中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在那片灰扑扑的颜色里找到了楼清梦。
少年坐在外门弟子那一片的最边上,靛蓝棉袍在一众灰袍中格外显眼。
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攥着那柄青蛟皮鞘的铁剑,目光越过前几排人的头顶,落在观礼台上的秦星河身上。
秦星河跟他的目光对上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飞快地移开了。
心里有想“别看了别看了我紧张。”
开幕礼走完,大比正式开始。丙组的比赛先打。
秦星河坐在观礼台上看着楼下丙组的场地。楼清梦的第一场对手是外门弟子周远,一个矮壮的青年,使一柄厚背砍刀,筑基初期。
两人的修为看着相当,但秦星河知道那柄砍刀撑不过三招。
果然。楼清梦上场之后连剑都没拔,只用剑鞘横挡侧拨,等周远的砍刀第三次劈空的时候,他脚下一转,剑鞘贴着刀背滑过去,轻轻一挑。
周远的砍刀脱手飞出去三丈远,当啷一声砸在青玉砖上。全程不过五息。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秦星河听见旁边的长老“咦”了一声,说了句“这个外门弟子剑法不错”。
秦星河面上一副“果然如此”的淡然表情,心里“他连剑都没拔!五息!五息啊!这可是原书主角!我以后要被他三招打败的!拔剑啊你倒是拔剑啊给我留点面子!!”
他端起旁边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压住脸上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下午甲组的比赛开始了。
秦星河从观礼台上起身,走下台阶,走向演武场中央。
他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清虚真人叫住了他:“星河,对手是赵真,你悠着点,别伤着同门。”
秦星河应了一声,走上青玉砖铺就的场地。
赵真是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使一柄细长的刺剑,看见秦星河上来,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他拱手行了礼,秦星河也回了一礼。
“大师兄,请指教。”
秦星河拔出拂雪剑。剑刃出鞘的嗡鸣声清亮悠长,晨光照在银白的剑身上折出一层霜色的寒光。
他握剑的手很稳,原主金丹期的修为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一条沉稳的河流。
赵真的修为在筑基后期,不算弱,但在金丹期面前终究差了一截。
两人交手约莫二十来招,秦星河一直收着力道在打,没有全力出手。
他让赵真攻了十几招,看清了对方的剑路和破绽,然后在赵真一记刺剑落空露出侧肋空档的时候,拂雪剑平拍过去,剑脊贴着赵真的剑身一压一绞,对方的刺剑脱手,在青玉砖面上弹了两下,插进石缝里。
赵真愣了一瞬,然后红着脸抱拳认输。秦星河回了一礼,收剑下台。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这种碾压式的胜利在大比里也常见。
秦星河走回观礼台的时候余光扫过外门弟子那片灰袍,楼清梦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见他看过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秦星河在观礼台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心里想“OK了老己,打完了打完了今天收工了。”
他靠着椅背放松了肩膀,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温和表情。
旁边的长老跟他搭话,他一一应了,语气从容不迫。没人知道他手心里全是汗。
大比第一天结束时天已经暗了,演武场四周点起了灵火灯,橘红色的光把整片青石坪照得通明。
秦星河从观礼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酸,站了一天,腰背都僵了。
他沿着石径往清竹居走,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师兄。”
楼清梦走到他身旁,跟他的步伐保持同步。灵火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径上,一长一短地叠着。
“今天打得不错。”楼清梦说。
秦星河偏头看他:“你也一样。连剑都没拔就赢了,挺厉害啊。”
楼清梦笑了一下,没接这话。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夜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带着秋末特有的干冷气息。
秦星河拢了拢外袍的衣领,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下一场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丙组第二轮,对手是内门的裴元朗。筑基中期,使枪的。”
秦星河“嗯”了一声。
裴元朗他知道,内门里有些实力,但跟楼清梦比还差得远。
他想了想说:“明天你没比赛,好好歇着。后天那场不用留手,正常打就行。”
楼清梦点了点头。两人走到岔路口,往松风院和清竹居的路在这里分开。秦星河停下来,楼清梦也停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楼清梦靛蓝棉袍的下摆轻轻翻动。少年站在灵火灯的光晕边缘,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隐在暗处,看着秦星河的时候眼底映着一点橘红色的光。
“师兄,”他开口,声音很平,“甲组下一轮是陈垣吧。”
秦星河愣了一下。
他翻了翻赛程表,甲组第二轮,他的对手还真是陈垣。他之前没怎么在意,这会儿被楼清梦一提才想起来。
“好像是。怎么了?”
楼清梦看了他两息,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暗下来的石径:“没什么。师兄早些休息。”
他转身朝松风院的方向走了。秦星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靛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楼清梦方才那两息的目光好像比平时沉了一点。
他摇了摇头,没多想,转身往清竹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