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一万斤
你体验过校园暴力吗?你体验过被所有人当作一个玩具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吗?你体验过被人掐着脖子叫”野种“的无力吗?鹤依澜体验过,她甚至体验了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里,她每天都活在黑暗中,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沉入海底。
十八年前的一个雨夜,江女士独自一人在破旧的出租屋里生下了鹤依澜。那天,狂风呼啸,闪电划破静寂的夜空,照亮了江女士惨白的脸,豆大的汗珠聚在她的脸上,龟裂的双手紧抓着身下洗到发白的床单,胳膊上的青筋仿佛下一秒就要弹开皮肤。终于,伴随着一声“轰隆隆”的雷声,一声清脆的啼哭从身下传来,江女士来不及休息就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用屋子里唯一厚实的棉被包裹着瘦小的婴儿,惨白的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悲戚的笑容,“孩子,是妈妈没能力,这么仓促的生下你,你要记得你是鹤家的人,总有一天,你的父亲会来接我们回家。”
在小镇里,闲言碎语永远是传的最快的。总有那么几个消息灵通的“长舌妇”,在无事可做时就开始盯着街坊邻里,谁家夫妻今天吵架了、谁家孩子又考上了好大学……像江女士这样独自一人未婚却带着孩子的自然是谈论的焦点,每次走过他们身边总能听到她们在窃窃私语,每到这时,江女士总是不自觉加快脚步,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一切甩开。
就这样,鹤依澜慢慢长大了,小镇的闲言碎语也传到了她的耳朵,年纪尚小的她还不懂什么是未婚先孕,也听不懂那些流言蜚语,但她也开始注意到自己和其他小朋友的不同,在她的记忆中好像从未出现过一个叫做“父亲”的人,她也无数次问过自己的母亲,但每次都被母亲用言语含糊过去,久而久之,她明白了“父亲”这个词是不允许被提起的存在。
因为没有父亲,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江女士的肩上,这个瘦弱的女人从未喊过一声苦和累,哪怕每天被小镇的人们戳着脊梁骨,照样能活得优雅从容。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鹤依澜从小就比其他小孩成熟,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心理,总能在某个瞬间让你忽略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鹤依澜上了初中,对于外边的谣言也开始明白,从小就被叫着“野种”,她怎么可能不懂邻居家孩子看她时眼里的厌恶,无数个夜晚她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有好多眼睛在盯着她看,就像无数的利剑一根一根插在她的心头,那些恶毒的语言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向悬崖,每次梦醒睁眼看到破旧的家,她总会想:要是我死了该多好,那样就不用承受他们每天的谩骂和折磨了。可是她不能。
慢慢的,鹤依澜对于外界的一切都已麻木不仁了,有时甚至会和他们一起自黑,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们胜利了要开始庆祝时,鹤依澜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们的生活中隐去,就像这世界从未有过一个鹤依澜一样,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后来不知从哪传出的消息,说是鹤依澜死了,具体怎么死的不清楚,但据说连完整的尸首都没找到。这件事在小镇里仅仅掀起了几天的水花,就被新的趣事淹没了。是啊,谁会没事去在意一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呢?
五年后,隔壁小镇的一所高校里,来了一位形似林黛玉的转学生,一开学就引起了全校轰动,轻而易举就夺得了“校花”的称号。
“大家好,我叫鹤离,是新来的同学,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讲台上的女生穿着干净的校服,高高的马尾露出了姣好的面容,引起了不少男生的窃窃私语。
下课后,她的座位旁挤满了人,大家围着这个新来的女生,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己,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谐,唯独有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人群中的女生,眼里有惊讶,也有一丝玩味。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凭着开学第一天的惊艳出场,鹤离在新学校过的还算太平,没有人会找她的麻烦,也没有人会在放学后将她堵在小巷里辱骂她。相反,在这个学校里,同学都争着和她做朋友,就连放学都要和她一起回家,她终于能好好体验一次普通高中生的生活,可世界就是变化无常,有时候平静只是为了暴风雨的到来做准备。
那是鹤离转学的第五个月,她已经适应了新学校的一切,也努力和同学打成了一片,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鹤依谰,是一个没有父亲的“野种”;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从前在小镇受到的无数侮辱和谩骂,在现在的朋友眼里,鹤离是一个完美的人,她温柔有坚毅,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住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呆的久了,鹤依谰自己都快忘了那个不堪的自己了,甚至有时候会恍惚,自己一直都是鹤离,鹤依谰并没有存在过。
但时间是有记忆的,那天周五,鹤离收到一条短信,那人约她放学后在学校体育馆见面,起初她以为是哪个无聊的人的恶作剧,可那个号码不一会又发来一条信息:如果你不想让他们知道你鹤依谰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就准时赴约,毕竟你也不想辛辛苦苦维持的女神形象就这么破灭吧。看到这里,鹤依谰再也无法假装淡定,过去那段黑暗的日子就像幽魂一样缠着她,记不清多少次她从梦中惊醒,梦里她一次又一次被推到在地,所有人的脸贴着她,口中发出尖利的笑声 那段日子总是让她在独自一人时陷入崩溃,再多的心里建设都抵不过一句“野种”,她无数次朝这世界呐喊她不是野种,可周遭的人像是听不见她的呐喊一样,自以为是地高谈阔论,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黑暗的地方逃了出来,绝对不允许有任何阻止她前进的因素存在。回到家后,她从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放进了书包,之后像没事人一样和母亲打过招呼坐到了餐桌旁,但是发抖的双手和僵硬的身体让她看起来是那么不自然,还好母亲并未发现她的异常。
下午到了教室,她依旧是那个完美的鹤离,没有人知道晚上即将发生什么,那个可怜的威胁者此刻可能还在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抓住了鹤依澜的把柄,却不知道恰恰就是这一举动将自己推向深渊。
终于熬到了下课,这个下午是鹤依澜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段时光,她无数次将手伸进书包抚摸那把冰冷的刀,脑海里早已预演了无数次即将发生的画面,她会如何将刀刺进那个小人的身体,又是如何在同学面前伪装成一个旁观者……下课铃声就如冲锋号角,她谢绝了同桌一起回家的要求,等到全班人都走完之后才背起书包走向那个已是一片废墟的体育馆,还未到门口,远远就看到一个背影,待那人转身她吃了一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看到眼熟的人,不过很快他就不会存在了,想到这里,鹤依澜多了几分第底气,右手早已握紧了那把刀。
“是你,好久不见啊,没想到在这还能看到熟人,你真以为我会怕你吗?”鹤依澜故作轻松道,一边说着一边将刀藏到身后。
“呵,你真以为没人要的野丫头换个身份,换个地方就能和别人一样了,我告诉你不可能,别以为有人捧着你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说班里那群傻子知道你过去是个怎样的人以后还会这么护着你吗?”那人不屑的说道。
“我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没有人能阻止我,既然你这么想博人眼球,那不如我送你一程。”说着鹤依澜掏出一直藏在身后的水果刀,用尽全力刺向男生,男生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愣在原地,来不及挣扎就倒在了地上,还维持着之前嚣张的模样,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被人打了都不会还手的人竟然会杀人。
天边的阳光留下最后一丝,被厚重的乌云逐渐遮挡,远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具可怜的躯体上,几秒之后又归于黑暗。鹤依澜一路飞奔到家,来不及面对母亲的问候就一股脑冲进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僵硬的身体在此刻终于放松,她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在地,脑海里还是刚刚那个男生充满不甘与震惊的眼神。她杀人了,她居然亲手杀了那个扬言要毁了她的人。再也不会有人阻挡她了,可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呢?
第二天一早,新闻铺天盖地的都是对高校死人案的报道,学校里人心惶惶,每个人既害怕又好奇,可能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总想从中找些话题。鹤依澜刚到教室,就被同桌拉着谈起了八卦,昨天的一幕幕又浮现眼前,她只觉得每个人看向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探究,好像在问她怎么能这么狠心杀死自己的同学,一阵恶心涌向心头,她推开人群跑向洗手间,干呕过后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稍微冷静下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只要你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这件事就查不到你头上,时间长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到时候你就能安心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鹤依澜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随后走进了教室。
最近几天,整个小镇都笼罩在惶恐之中,学校为了安抚学生特意放了七天假,当地警局派了大量人力来调查此次事件,但三天过去了,事情还是毫无进展,那晚的大雨就像故意为罪犯而下,将体育馆周围的痕迹冲得一干二净,这大大增加了破案的难度。上面给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可线索还是那么几个,就连嫌疑人的范围都确定不下来,更别说破案了,警察局局长愁得整夜睡不着觉,受害人家属天天在警局和学校门口声讨,造成了很大的不良影响。
期限到来的前一天晚上,局长邮箱突然多了一份举报视频,视频经过处理,声音早已听不清楚,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视频中的主人公除了受害者就是刚转来的鹤离。不知道从哪走漏了风声,鹤离杀人的消息开始在小镇里传播,谁也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刚刚十八岁的孩子会干出的事,可当警察带着逮捕证来班里抓人的时候,一切都有了答案,曾经和鹤离交好的同学都惊掉了下巴,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温柔的女孩有着这样狠毒的心肠,在杀了人之后还能如此淡定自若。
当警察为鹤离戴上手铐时,鹤离突然疯了一样挣脱束缚,用尽全力跑向了教学楼天台,一跃而上站上了栏杆,半个身体已经悬在空中,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将她吹落。校领导和局长等一行人站在门口想要上前但又害怕自己的行为刺激到鹤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鹤离,这样很危险,你先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不行吗?”一旁的班主任哀求着。
“好好说,你让我怎么和你们好好说,反正你们都已经知道人是我杀的了,左右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可说的!”鹤离朝人群怒吼道,争吵之间身体又向空中移动了几厘米,引起楼下围观同学都阵阵惊呼。
“鹤离,你先冷静一下,杀人犯法,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还有大把时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犯了错误我们及时改正就好,等你从牢里出来以后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听话,乖乖下来和警察叔叔走好不好。”一旁的局长开口道,满脸油光的他此刻汗如雨下,不停地用手帕擦着汗。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的人生从我杀人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以后,你觉得我从牢里出来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吗,谁会找一个杀人犯给自己办事?你以为我想杀人吗,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伤害他啊”鹤离情绪突然崩溃,眼里含满了泪水。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自然没有体验过那种黑暗的日子,你知道被人从小追着叫野种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被人套着麻袋按在地上殴打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所有人都欺负你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死去对于我来说才是解脱吗?我好不容易从那段日子里逃出来,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让它离我而去?我现在一闭上眼睛都是那些恶心的画面,我就像一个蚂蚁一样,谁都可以来踩死我。可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你们对我有这么大的恶意,有时候我在想,我来到这个世界或许就是一个错误。”鹤离说完这段话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天台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楼下围观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麻木地举着手机拍照,根本不关心鹤离的死活,不知道是谁朝楼上喊了一句“跳啊,磨蹭什么”,开始还只是几个人在喊,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几个人打赌鹤离到底敢不敢跳下来。
鹤离听到下面的喊声,收回飘远的思绪,转过头对着校长说:“看到了吗,这就是这个世界,他们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根本不会在意我的死活”,说完深深看了一眼整个学校,随后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如蝴蝶般轻盈地飞起,微风吹起少女的衣角,想在挽留,又像在告别。随着一声肉体和水泥的碰撞声,鹤离的人生彻底停在了十八岁,带着这个世界对她莫名的恶意和谩骂,带着满心的失望,她终于告别了这个充满伤心的地方。
杀人案随着鹤离的跳楼告一段落,校长因为惊吓过度辞去了工作提前过起了退休生活,那些喊着让鹤离跳下来的人此刻是否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促成了鹤离的死亡,他们的行为比直接动手还要可怕。后来的人们提到鹤离时竟带有怀念的情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走了他们才会开始怀念你。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曾负重一万斤……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无数次想要逃离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