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位于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七层,楼道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林薇安站在708室门前,看着门牌上略显斑驳的“陈正明律师事务所”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钟叔提供的消息很确切:陈正明律师,六十五岁,执业三十余年,曾是她母亲苏婉生前最信任的法律顾问。遗嘱附录公证时,他是现场见证人之一。
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后,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陈律师您好。”薇安保持得体的微笑,“我是林薇安,苏婉的女儿。有些关于我母亲遗嘱的事,想向您请教。”
陈正明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握在门把上的手紧了紧:“林小姐……抱歉,我这些年已经不接新案子了,之前的档案也早就……”
“只需要您回忆一些细节。”薇安从包里取出遗嘱副本的复印件,展示给他看,“这份附录,您应该还记得吧?”
纸页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陈正明的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签名和公章,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他声音干涩,“时间太久了,很多事记不清了。林小姐还是去找其他律师吧。”
门就要关上。
“2008年6月17日。”薇安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公证处在下午三点。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您穿着一件灰色条纹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我母亲因为身体虚弱,签字时手一直在抖,您还帮她扶了一下文件。”
陈正明的动作僵住了。
“您怎么会……”
“我看了公证处的存档记录,也调取了当天的监控备份。”薇安注视着他,“虽然画面模糊,但足够辨认。陈律师,您是我母亲生前多次称赞的正直律师。她曾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有事可以找陈伯伯。”
“别说了。”陈正明的声音突然哽咽,他拉开门,侧身让开,“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层层叠叠的文件箱。陈正明挪开沙发上的几摞卷宗,示意薇安坐下,自己则步履沉重地走到办公桌后。
“你长得和你母亲真像。”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尤其是眼睛。”
“所以我更需要知道真相。”薇安将遗嘱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这份附录,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在正式继承文件中?”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老旧空调的嗡嗡声。陈正明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小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他避开她的目光,“你现在过得很好,嫁入了顾家,何必再翻旧账?”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薇安一字一句地说,“不仅是财产,更是她的心意。陈律师,一个人临终前最郑重托付的事,被恶意隐匿了十年。您觉得,这能‘过去’吗?”
陈正明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衬得室内的寂静更加压抑。
“当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继母王美琳找到我,带了一份林先生——你父亲签字的授权委托书。她说,这份附录的存在会让家族产生不必要的矛盾,影响公司稳定。她承诺,那些东西会妥善保管,等你成年后……”
“等我成年?”薇安轻轻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今年二十六岁了,陈律师。这十年间,王美琳或我父亲,可曾有一次提起过这份附录?”
陈正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还给了我一笔钱。”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五十万。说是……感谢费。我儿子当时在国外读书,急需用钱……我……”
“您收下了。”薇安替他说完。
“我退回去了!”陈正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红丝,“三天后我就把钱退回去了!但我已经……已经在文件交接记录上做了手脚。事已至此,我只能……”
他痛苦地捂住脸。
薇安静静等着。她没有催促,没有指责,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等待真相浮出水面的雕塑。
“我有证据。”陈正明终于放下手,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当年我留了个心眼。王美琳来找我的谈话,我录了音。汇款记录、她签字的承诺书复印件……我都留着。”
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铁皮文件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抽屉深处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边缘已经磨损,用细麻绳仔细捆着。
“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后悔。”他将档案袋放在薇安面前,双手颤抖,“你母亲是个好人,真正善良的人。我辜负了她的信任。”
薇安解开麻绳,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承诺书,王美琳的签名清晰可见:“保证在林凡安(薇安原名)年满二十五周岁时,将附录所列资产悉数移交”。落款日期正是母亲去世后一个月。
下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汇款人正是王美琳。还有一盒老式录音带,标签上手写着日期。
“录音带需要专业设备才能播放。”陈正明低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内容:王美琳明确要求我隐瞒附录,并暗示如果我配合,将来林氏的法律业务都会交给我。她还说……说这是林先生的意思。”
薇安的手指抚过那些纸张,触感冰凉。十年了,母亲的声音早已模糊,但她的心意却被锁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间,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您愿意出庭作证吗?”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陈正明闭上眼,良久,点了点头。
“我愿意。这是我欠苏婉的,也是欠你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恰好三声。
陈正明一怔,薇安却似乎早有预料:“请进。”
门开了,顾霆渊走了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与这间拥挤老旧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薇安身上,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陈正明。
“陈律师。”顾霆渊的语调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我是顾霆渊。”
陈正明显然知道他是谁,立刻站了起来:“顾先生,您……您怎么……”
“我太太来见您,我自然要陪着。”顾霆渊走到薇安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搭在她肩上,“事情谈得如何?”
薇安举起档案袋:“陈律师提供了关键证据,也愿意出庭作证。”
顾霆渊点了点头,看向陈正明:“您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作为感谢,顾氏集团会聘请您为长期法律顾问。当然,”他顿了顿,“是在这场官司结束之后。在此期间,我会安排人保护您的安全。”
陈正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顾先生……谢谢林小姐还愿意给我赎罪的机会。”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是傍晚。夕阳将街道染成暖金色。
坐进车里,薇安依然紧紧抱着那个档案袋,仿佛抱着母亲最后的气息。
“难过?”顾霆渊低声问,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薇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拿到证据应该高兴的。但一想到母亲去世前,还在为我筹划这些……而这些东西,差点就被永远埋没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顾霆渊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现在不会了。你找到了它们,你母亲的心意,终于能传达到你手里。”
薇安转过头看他,夕阳透过车窗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让他冷硬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其实我能处理好,但……你出现的时候,我确实松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能处理好。”顾霆渊启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但我还是想来。林薇安,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车子驶向顾宅的方向。薇安将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逝的城市光影。
档案袋安静地躺在她膝上,里面装着的不仅是证据,更是打开过去、通向未来的钥匙。
母亲,她默默在心里说,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长大了。那些被夺走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那些被掩埋的真相,我会让它们全部重见天日。
而身边这个人……她悄悄看了眼专注开车的顾霆渊。
也许命运在夺走一些东西的同时,真的会以另一种形式给予补偿。
车子驶入顾宅大门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渐渐隐没于远山之后。黑夜即将来临,但薇安知道,这一次,她手中握有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