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敲打着书房玻璃,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顾霆渊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宽大的红木书桌。
薇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一份刚送达的加密文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某种接近真相的预感让她心跳加速。
“看第三页的资金流向图。”顾霆渊的声音平静,修长的手指在纸质文件上轻轻一点。
薇安翻开到指定页面,复杂的箭头和数字让她起初有些眼花。但她很快定下心神,这是她母亲日记中反复提及的那笔“特殊研发经费”——名义上用于林氏制药某个新药开发,实际金额高达八千万,却在项目中途突然蒸发。
“这笔钱分三次转出,”她低声分析,指尖顺着箭头移动,“第一次两千万进入‘海通贸易’,第二次三千万流向‘华创投资’,第三次……三千万到了‘鑫诚实业’。”
“继续。”顾霆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薇安拿出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翻到之前整理的资料:“前两家公司我都查过,海通去年已注销,华创的法人代表已移居海外,线索基本断了。但鑫诚……”她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它还在运营。”
“不仅如此。”顾霆渊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鑫诚过去五年的工商变更记录。”
薇安快速翻阅,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王振华……”她念出那个名字,“持股30%,担任监事。他是——”
“王美琳的亲弟弟。”顾霆渊接过话,语气里没有波澜,却让房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雨声似乎更大了。
薇安盯着那个名字,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母亲病重时,王美琳那个“做小生意”的弟弟曾多次来家里拜访,每次都会带些昂贵的保健品,说是“托朋友从国外带的特效药”;母亲去世后不到三个月,王振华就开起了豪车,搬进了滨江大平层。
“所以这笔钱,最终流进了王家的口袋。”薇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重量,“八千万……足够让我母亲接受最好的治疗,去国外寻找任何可能的生机。”
顾霆渊沉默地看着她。灯光下,她能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紧抿的唇,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眼中那簇越来越清晰的火焰。
“这只是间接证据。”他终于开口,“资金经过多层转手,法律上很难直接证明王美琳侵吞了这笔钱,更无法与她对你母亲所做之事直接关联。”
“但这是突破口。”薇安合上文件,目光坚定,“只要知道钱最终去了哪里,我们就能顺藤摸瓜。王振华是什么样的人?暴发户心态,张扬跋扈。他拿到这么多钱,绝不可能全部存在银行。”
顾霆渊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你想得没错。”他又推过来一个平板电脑,“这是过去五年,王振华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资产购置记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清单:三处房产,其中一处在海南的度假别墅价值两千万;两辆豪华跑车;还有多家餐厅、酒吧的投资记录,以及——薇安眯起眼睛——一家高端私人疗养院的入股。
“疗养院?”她问。
“这家‘康颐疗养院’的主营业务之一,是晚期病人的安宁疗护。”顾霆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巧的是,你母亲去世前三个月,王美琳曾以‘环境更好、专业护理’为由,强烈建议将她转院到那里。是你父亲最后时刻坚持留在原来的医院,才未能成行。”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呼吸。
薇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她想起母亲最后的日子,王美琳总是“贴心”地帮忙联系各种“权威专家”,推荐各种“最新疗法”。如果当时真的转去了那家疗养院……
“她在创造一切可能的机会。”薇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从医疗记录到资金流向,再到可能发生的‘意外’……她布了一张多大的网。”
“冷静。”顾霆渊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像一座可供依靠的山,“愤怒会让人失去判断力。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更清晰的思路和更确凿的证据。”
薇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她再次看向那份资产清单,大脑飞速运转:“这些资产总值大约五千万,还有三千万的缺口。如果他进行了其他投资或消费……”
“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海外账户和虚拟货币交易记录。”顾霆渊说,“但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找到能将这笔资金与王美琳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目前所有记录都显示,决策签字的是你父亲和林氏当时的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在李总监,”薇安想起这个人,“他在我母亲去世后半年就辞职出国了。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是个很谨慎的人,怎么会同意这种明显有问题的资金调动?”
“两种可能:他被收买了,或者他受到了某种胁迫。”顾霆渊走回自己的座位,“如果是后者,他现在可能愿意开口。”
薇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找到他?”
“已经在找。”顾霆渊看了眼手表,“新加坡那边现在是白天,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他顿了顿,看向她,“但即使他作证,这也只是经济犯罪。和你母亲的死之间,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医疗记录。”薇安低声说,“沈清辞提醒的那种植物毒素,如果存在,一定会在当时的检测中留下痕迹。可记录缺失了……”
“记录会缺失,但人不会全部消失。”顾霆渊的目光变得深邃,“当时照顾你母亲的护士、护工,主治医生团队的其他人……总有人记得什么。既然我们已经知道王美琳有重大嫌疑,就可以有针对性地调查。”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整个书房。雷声隆隆而至。
薇安在雷声中突然想起一件事:“王振华有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叫王雅婷。她高中就去了英国,学的是艺术,但每年回国都会举办奢华的画展。我听说过,她的画根本卖不出那种价格。”
顾霆渊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人通过购买画作的方式洗钱或输送利益。”
“画展的赞助方和主要买家,”薇安语速加快,“如果能查清楚,或许能构建出更完整的利益网络。”
“很好的思路。”顾霆渊开始在键盘上快速输入,“我会让团队调整调查方向。”
完成输入后,他再次看向她。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深刻。
“林薇安,”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接下来可能会看到更多你不想看到的东西。关于你的家人,关于人性的丑陋。你准备好了吗?”
薇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犹豫:“从我决定走进顾家大门的那天起,就准备好了。比起被蒙在鼓里的善意欺骗,我宁愿面对血淋淋的真相。”
顾霆渊看了她很久,久到薇安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就继续前进。但记住,”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不必独自面对所有黑暗。这是我们共同的战斗。”
“我们”这个词,他用了重音。
雨声渐渐小了,雷声远去。书房里恢复了宁静,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不再是导师与学生的关系,不再是契约夫妻的疏离。在共同追寻真相的路上,他们正在建立某种更坚固的联结。
薇安整理好桌上的文件,站起身:“我会重新梳理母亲日记里所有提到王美琳和她家人的细节,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去吧。”顾霆渊说,“明天周三,老时间,书房见。”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霆渊已经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冷峻。但当她轻轻带上门时,似乎看见他的目光,曾短暂地追随她的身影。
走廊的灯光温暖而安静。薇安走回自己的房间,心中那份沉重的寒意,不知何时已被另一种坚定的暖意取代。
真相依然被迷雾笼罩,但至少现在,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走在迷雾中。
而“鑫诚”这个名字,就像迷雾中突然出现的第一盏灯,虽然昏暗,却指明了方向。
她知道,沿着这个方向走下去,总有一天,所有的黑暗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时,母亲才能真正安息。
而她,也才能真正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