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温泉度假村时,天已擦黑。
林薇安靠在副驾驶座上,手中平板上显示着关于“鑫诚”公司的复杂股权结构图。这是出发前顾霆渊传给她的资料,要求她在抵达前理清脉络。
“看出什么了?”顾霆渊打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山路。
“王美琳的弟弟王志强只是明面上的法人,”薇安指尖划过屏幕,“但实际控股的是一家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离岸公司,再往上追溯三层,有一笔资金来自林氏集团五年前的一个海外项目。”
顾霆渊唇角微扬:“不错。继续。”
“那个项目当年由我父亲主导,但实际执行人是王美琳的堂兄。项目报告显示盈利,但我在母亲日记里看到过,她怀疑那个项目其实亏损严重,有人做假账填补窟窿。”薇安抬起头,窗外昏黄的路灯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所以这笔流向鑫诚的钱,很可能是当年挪用项目资金的后续操作。”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日式庭院风格的别墅前。顾霆渊熄了火,侧身看向她:“三天时间,我们要拿到至少两层证据链的交叉印证。王志强那边已经有人盯着,我们这次的重点,是找到当年经手那笔海外项目资金流转的中间人——他退休后搬到了这附近。”
薇安点头,收起平板:“明白。”
别墅是顾氏旗下的产业,私密性极佳。和式玄关处,穿着素雅的女管家已躬身等候。房间只有一间,传统的榻榻米和室,中间矮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刚沏好的玄米茶。
薇安脚步微顿。
“掩人耳目,”顾霆渊脱去西装外套,语气平静,“分开住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你睡里间,我睡外间。”
他说得理所当然,薇安也只能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点了点头。
晚餐是在房间附带的私汤庭院里用的。竹帘半卷,露天温泉池蒸腾着氤氲热气,石灯笼散着柔和的光。两人隔着小桌相对而坐,谈论的依然是正事。
“中间人姓陈,六十二岁,三年前心脏搭桥手术后搬到这儿养老。”顾霆渊将一份纸质档案推到她面前,“他儿子在顾氏旗下一家公司任职,这是他愿意考虑见我们的原因。但老狐狸很谨慎,只答应明天下午在村口的茶室见二十分钟。”
薇安快速浏览档案:“他当年是海外项目的财务顾问……母亲日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光,“他一定知道内情。”
夜风拂过庭院的竹丛,沙沙作响。温泉的热气随风飘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顾霆渊揉了揉眉心,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薇安注意到他晚餐吃得很少,那碗鳗鱼饭只动了几口。
“胃不舒服?”她问得自然。
老毛病了。高强度工作、不规律饮食、应酬饮酒——这些是顾霆渊生活的常态,胃痛如同一个沉默的伴侣,时不时提醒他这具身体并非铁打。
“没事。”他简短回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薇安已经起身。她走到室内的料理台前——别墅配备简易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食材。鸡蛋、小米、南瓜、生姜……她熟练地取出几样,开始清洗。
顾霆渊靠在廊柱边看着她。暖黄灯光下,她绾起长发,露出白皙的脖颈,侧脸线条温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注。切姜丝的动作干净利落,小米下锅的时机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么行云流水。
“你经常做这些?”他忽然问。
薇安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母亲生病后期,胃口很差,我学着给她做各种养胃的粥。”她的声音很轻,“后来父亲也偶尔胃痛……习惯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那些继母“刚好”不在家的夜晚,在父亲酒后回家皱眉按着胃部的时刻,是她默默煮好粥放在厨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不求感谢,只求那点卑微的、试图维系亲情的努力。
顾霆渊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粥煮好时,温泉已放满。顾霆渊去泡汤,薇安则将南瓜小米粥盛进白瓷碗里,撒上细碎的姜丝,放在矮桌上晾着。
她坐在廊下,听着庭院另一侧隐约的水声,看着夜空疏星。山间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种与顾霆渊独处一室的感觉很奇怪——不再是顾宅那种隔着楼层的疏离,也不是书房里纯粹的公事公办。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正在变化的东西,如同这温泉蒸腾的雾气,模糊了某些界限。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温泉方向传来。
薇安立刻起身,快步穿过竹帘。露天温泉池中,顾霆渊靠在池边石壁上,一手用力按着上腹部,眉头紧锁,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惊人。水汽氤氲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因疼痛而微眯。
“顾霆渊?”薇安蹲在池边。
“没事……”他声音沙哑,试图直起身,却因一阵突然加剧的痉挛而弓起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薇安没有犹豫。她伸手探了探池边他脱下的浴衣,从口袋里找到一小瓶胃药——果然,这人随身带着。她倒了杯温水,将药片和杯子一起递到他手边。
顾霆渊接过药片吞下,喝水时手指有些发抖。
“先出来,泡热水会加重胃痉挛。”薇安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多年照顾病人养成的本能。她背过身去,将挂在一旁的宽大浴袍展开。
身后传来水声。片刻,顾霆渊裹着浴袍坐到池边的木椅上,仍蜷着身子。湿发贴在他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薇安快步回屋端来那碗已经温热的南瓜小米粥,又拧了条热毛巾。
“敷着。”她将毛巾递给他,然后蹲下身,将粥碗递到他另一只手里,“慢慢喝,姜丝暖胃的。”
顾霆渊抬眼看她。她蹲在他面前,眼睛清澈而专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专业的关切。就像她处理那些财务报表一样,有条不紊,直击要害。
他接过粥碗。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金黄的粥细腻软糯,姜丝的香气微微辛辣,却奇异地安抚了翻腾的胃脘。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渐渐扩散。
薇安就蹲在那儿等着,看他一口口喝完。月光洒在她肩头,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碗粥见底,顾霆渊的脸色缓和了些。他将空碗递还,薇安自然接过,起身准备送回厨房。
手腕忽然被握住。
他的手还带着湿意和水温,力度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定在原地。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分明。
“谢谢。”顾霆渊的声音很低,在山林的夜色里几乎要被风吹散,却一字字落在她耳中。
薇安回头。他已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一握只是她的错觉。但手腕上残留的触感真实存在,温热,短暂,却不容忽视。
“不客气。”她轻声说,端起碗转身离开。
回到厨房,她将碗放入水槽,却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作。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唇角那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浅的弧度。
庭院里,顾霆渊睁开眼,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胃部的疼痛已经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他抬起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在月光下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收拢五指。
夜还很长。而某些东西,如同这山间悄然弥漫的雾,正无声地改变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