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顾宅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林薇安将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土壤检测报告平铺在红木书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数据:“2019年10月的有机质含量是2.3%,但2020年3月突然变成了3.8%,半年内提升1.5个百分点,这在自然条件下几乎不可能。”
顾霆渊靠在椅背上,手中钢笔有节奏地轻敲桌面。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少了几分白日的凌厉,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
“继续说。”
“我查了那半年的气候记录,”薇安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降水量低于往年平均值,也没有施用特殊有机肥的记录。更奇怪的是——”她翻到下一页,“2020年6月的数据又回落到了2.4%,这种波动完全不符合土壤学规律。”
书房里只听得见空调轻微的送风声。窗台上那盆龙舌兰幼苗在灯光下投出倔强的影子。
“你的结论是什么?”顾霆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人篡改了数据。”薇安抬起眼睛,直视他,“而且目的很明确——让最新的投资方案看起来合理。如果按照这份报告,庄园南坡的那片地完全适合扩建酒窖和观光设施,但实际上……”
“实际上那片地的土壤条件根本支撑不了重型建筑。”顾霆渊接过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三年前就有地质报告指出存在潜在地质灾害风险。”
薇安心头一紧。原来他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让项目组推进?”她忍不住问。
顾霆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色中的庭院灯光稀疏,他的侧影在玻璃上显得格外深邃。
“钓鱼总要下饵。”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我没想到,鱼还没钓到,饵先被一个植物学家看穿了。”
这话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薇安抿了抿唇:“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如果项目真按这个方案执行,一旦出问题,损失至少是九位数。”
“所以,”顾霆渊走回书桌旁,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她,“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这个距离太近了。薇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既然要钓鱼,不妨把饵做得更诱人一些。”她说,“我可以准备一份‘修正后’的报告,把数据调整得更加完美——完美到任何一个懂行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伪造的。然后,看看谁会急着把它卖出去。”
顾霆渊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忽然,他低笑了一声。
那是薇安第一次听到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声,低沉,短促,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荡开涟漪。
“林薇安,”他直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薇安没有碰那杯酒:“顾先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吗?”
“暂时算是。”顾霆渊举杯,“为了合作?”
薇安终于端起酒杯,轻轻与他碰杯。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真相。”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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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项目组例会。
薇安作为“特别顾问”列席,坐在长桌末端。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眼睛。
项目副经理李振正在汇报方案进度。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说话时总喜欢挥舞手臂。
“根据最新的土壤报告,南坡地块的条件非常理想,我们可以将原本三期的工程压缩到两期,提前半年完成……”他滔滔不绝,PPT上展示的正是薇安“精心修饰”过的那份数据。
薇安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余光扫过全场。顾霆渊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翻动面前的资料。
“林顾问有什么看法?”他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薇安。李振的笑容僵了一瞬。
“从数据上看,确实很理想。”薇安语气平和,“不过我建议在动工前再做一次现场钻探取样,毕竟这么大的投资,谨慎些总是好的。”
“这完全是浪费时间!”李振立刻反驳,“我们已经有了完整的检测报告,再做钻探至少要耽误两周工期,每天的财务成本——”
“李副经理,”顾霆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顾氏的项目,从来不缺这两周时间。”
李振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顾总说的是,是我太心急了。”
“那就这么定。”顾霆渊合上文件夹,“下周一开始现场钻探,林顾问负责监督。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李振收拾文件时,薇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林小姐真是敬业,刚来公司就这么上心。”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明显。薇安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应该的。毕竟顾总付我薪水。”
李振的脸色更难看了。
等他离开,薇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顾霆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他今晚就会行动。”他说。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等不起了。”顾霆渊看向窗外,“我查过他的账户,过去三个月有四笔大额支出,都是在澳门。他急需钱,而有人答应他,只要拿到这份‘完美’的报告,就给他足够还债的报酬。”
薇安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静地布好局,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
“害怕了?”顾霆渊侧头看她。
“不。”薇安摇头,眼神坚定,“我只是觉得,该让做错事的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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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深夜十点,薇安还在书房整理钻探方案。顾霆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
“鱼上钩了。”他将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是今晚八点,公司地下车库。李振鬼鬼祟祟地靠近一辆黑色轿车,将一个U盘从车窗递进去。车内的人伸手来接时,监控清晰地拍到了那只手腕上的纹身——一只蝎子。
“这是王美琳弟弟王天雄的人。”顾霆渊说,“他名下有几家建材公司,一直想打进顾氏的供应链。如果南坡项目出问题,重建时他就能拿到订单。”
薇安握紧了拳头。又是王家。
“现在收网吗?”她问。
顾霆渊看了看手表:“再等一小时。技术部正在追踪那个U盘的传输路径,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
这一小时格外漫长。薇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顾霆渊则一直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指挥着各方行动。
十一点整,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接完电话后,他走到薇安面前。
“抓到了。人赃俱获。李振已经承认,王天雄承诺给他两百万,让他在项目中动手脚。除了修改报告,他还计划在施工材料上做文章。”
薇安站起来:“证据够吗?”
“足够让他在监狱里待上几年。”顾霆渊顿了顿,“也足够让王家在业界彻底臭掉。”
她终于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顾霆渊看着她,忽然问:“你之前说,费用从你未来收入里抵扣?”
薇安一愣,点点头。
“那从今天起,你不用抵扣了。”他说,“庄园项目正式聘请你为高级顾问,薪资按市场标准。另外——”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顾氏与‘念薇’基金会合作协议的初稿。你的公益项目,顾氏会注资支持。”
薇安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施舍,是对她价值的认可。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顾霆渊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靠自己的能力赢得了这些。”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薇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问——那你呢?你认可我了吗?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顾霆渊忽然转过身。
“林薇安。”
“嗯?”
他看着她,灯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合作愉快。”他说,“林顾问。”
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距离,只有一种近乎平等的、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薇安笑了,发自内心地。
“合作愉快,顾总。”
她走出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廊的壁灯温暖昏黄,仿佛在为她照亮前路。
而书房内,顾霆渊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窗台那盆龙舌兰上。它比刚送来时长高了一小截,嫩绿的新叶倔强地伸展着。
他伸手碰了碰叶片,极轻地说了句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但黎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