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顾宅三楼东侧的窗户仍亮着灯。
林薇安将葡萄庄园过去五年的土壤检测报告平铺在书桌上,旁边摊开着项目组刚提交的改造方案预算表。台灯的光圈笼罩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的指尖在纸面上缓慢移动,一行一行比对。
这是她接任“特别顾问”虚职的第七天。除了旁听那次推诿扯皮的项目会,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这些基础资料的研究中——既然顾霆渊给了她“看看”的机会,她就要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晚,雨滴敲打着玻璃,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她的目光突然停在第三年秋季的检测报告上。
pH值:6.8(适宜)
有机质含量:3.2%(优)
微量元素(锌、硼):达标
这组数据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她翻到同一年春季的原始采样记录副本时,看到了不同的笔记——那是她在项目组堆积如山的废纸堆里偶然翻到的,当时只是出于学术习惯带了回来。
原始记录上,采样员用铅笔潦草地标注:“C区3号点,土层板结明显,有机质偏低,建议深耕施肥。”
而正式报告上,C区3号点的数据却被归入了“整体优良”的范畴。
薇安坐直身体,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
她将两份文件并排,灯光调到最亮。在正式报告的打印字体边缘,她看到了极其细微的墨迹偏差——那组“3.2%”的数字,边缘的油墨浓度略浅于周围文字,像是……后期调整打印的?
心跳微微加速。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庄园的卫星地图和地质历史资料。这片土地在二十年前曾是本地一家化工厂的排污区,虽然后期经过治理,但深层土壤的重金属残留一直是隐患。顾氏接手后,投入巨资进行了三轮土壤改良。
但改良效果需要持续监测。
薇安将五年共二十份季报全部摊开,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绘制数据折线图。有机质含量、pH值、重金属残留指数……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线条在纸上蜿蜒延伸。
两个小时后,图案清晰了。
一个规律显现出来:每当土壤数据出现异常下滑趋势时,下一季的报告总会“恰到好处”地回调到安全线以上,而对应的预算表中,就会增加一笔“专项土壤改良费用”,从最初的五十万,涨到了今年的两百八十万。
但问题在于——她调出过去五年的庄园产出记录——葡萄的品质和产量,并没有随着这些“改良投入”而提升,反而有轻微波动。
如果真花了这么多钱做改良,效果去哪了?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下一组发现:在最新提交的改造方案中,项目组计划对C区进行“全面深层土壤置换”,预算高达八百万。理由是“检测发现该区域土壤理化性质持续恶化,威胁核心品种生长”。
可薇安翻遍了近三年的详细分区数据,C区的指标明明一直稳定在中等偏上水平。
除非……
她重新审视那份原始采样记录。铅笔字迹虽然潦草,但那个“板结明显,有机质偏低”的描述,与正式报告中“理化性质持续恶化”的结论,在时间线上整整提前了两年半。
有人早在两年半前就知道C区有问题,却一直没有采取真正有效的措施,而是用“数据修饰”掩盖,直到现在,才抛出需要巨额投入的“终极解决方案”。
薇安放下放大镜,指尖有些发凉。
这不是简单的数据误差或技术误判。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掩盖问题 → 持续申请小额“维护”经费 → 让问题逐渐累积 → 最后抛出天价解决方案。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每年申请到的“改良费用”,究竟有多少真正用在了土壤上?
她看了眼时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顾霆渊今晚有跨国视频会议,应该还没睡。但她没有直接去找他——这些发现还只是基于纸面数据的推测,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薇安打开手机,调出前天在项目会上偷拍的一张照片。那是财务副经理刘建明在发言时,她随手拍下的。照片里,刘建明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百达翡丽,而她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公司中层聚餐时,他戴的还是入门款的欧米茄。
一块表,六十万的差价。
她将土壤数据异常的时间点、经费申请记录、刘建明的消费变化,以及C区改造方案的疑点,整理成一份简洁的线索关联图。没有结论,只有事实和问号。
然后她打开邮箱,犹豫了片刻。
直接发给顾霆渊?太冒失。通过钟叔转交?更正式些。
她最终选择了后者。附言只有一句话:“钟叔,打扰。这是我对庄园土壤数据的一些疑问,若顾总有空时方便,请转呈。林薇安。”
点击发送。
窗外的雨声渐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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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书房,顾霆渊刚结束与欧洲分公司的会议。
他揉了揉眉心,手边的黑咖啡已经凉透。钟叔轻敲房门进来,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桌角:“少爷,太太刚才发来的,说是关于庄园土壤数据的疑问。”
顾霆渊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接过那几张纸,目光快速扫过。
最初是平静的浏览,随着看到数据对比图和线索关联图,他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当看到最后关于刘建明手表的备注时,他放下纸张,靠向椅背。
书房里只听得见雨声。
良久,他忽然笑了,很浅的笑意,却带着冰冷的温度。
“钟叔,”他开口,声音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明天一早,让刘副经理把C区过去三年所有的采购单据、施工记录、供应商合同,全部原件送到我办公室。告诉他,集团审计部需要例行抽查。”
“是。”钟叔顿了顿,“需要让太太回避吗?”
“不。”顾霆渊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让她明天继续参加项目组的晨会。什么也不用说,就像平常一样。”
他拿起薇安整理的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那些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箭头和问号,清晰、克制、直指核心。没有一句主观指控,却处处是刀锋。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也更勇敢——她本可以装作没看见,毕竟这只是个“虚职”。但她选择了在深夜两点,将这份可能触动某些人利益的疑问,递到了他的面前。
顾霆渊打开抽屉,取出一枚古旧的铜质书签,压在了那几张纸上方。那是他少年时第一次独立完成商业并购案后,奶奶送的礼物,上面刻着四个字:见微知著。
他拿起手机,给薇安发了条信息,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发送完毕,他走到窗边。三楼东侧的灯光已经熄了,整座宅邸沉入雨夜的静谧中。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悄然改变。
顾霆渊想起奶奶那天在佛堂说的话:“那孩子眼里有光,不是温室里的光,是野地里自己长出来的、能照亮暗处的那种光。”
现在看来,奶奶是对的。
而这束光,刚刚照出了第一处需要清理的阴影。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授权文件。顾问的“虚职”该变一变了。有些猎物,需要布下更精致的陷阱,而最好的猎人,往往看起来最不像猎人。
雨还在下,冲刷着庭院里的石板路。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这个寻常的雨夜,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个坐在三楼书桌前、凭一己之力从数据海洋中捞出真相的女孩,还不知自己已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但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因为猎手已经就位,只等猎物,自己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