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顾宅三楼客房。
林薇安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屏幕上,是一篇刚刚登上本地八卦论坛热门位置的帖子——《豪门新妇真面目:刻薄驱赶亲妹,顾家冷眼旁观》。
帖子配了九张图。
前几张是昨天林晓柔在顾宅花园里笑容灿烂的自拍,背景能清晰看出顾宅标志性的玻璃花房。中间几张则是钟叔礼貌请她离开时的抓拍,角度选得刁钻,钟叔严肃的神情和林晓柔错愕委屈的侧脸形成鲜明对比。最后一张,是薇安站在二楼窗帘后的模糊身影——那是林晓柔离开前,特意抬头拍的。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行文却极具煽动性:
“听说这位新晋顾太太是林家原配所出,可惜原配去得早。继母带着妹妹嫁进来,这些年对姐姐也算尽心尽力。如今姐姐攀上高枝,转头就对上门探望的妹妹摆脸色,连门都不让进完,直接让管家赶人。顾家上下竟然无人阻拦,可见这位新妇手段了得,才嫁进来几天就能让佣人听命。只是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
下面的评论已经垒了上千条。
“早就听说这位林大小姐性格孤僻,果然是真的。”
“换我我也心理不平衡,亲妈死了,爸爸娶后妈,现在自己嫁得好就想出口恶气呗。”
“顾家居然娶这种女人?顾总是不是被下蛊了?”
“只有我觉得妹妹挺可怜吗?热脸贴冷屁股。”
“楼上+1,看照片妹妹长得甜美,被这么对待还强颜欢笑。”
薇安的手指匀速滑动屏幕,眼神像在阅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实验报告。她截取了帖子全文、发帖时间、热度增长曲线图,以及前排五十个高赞评论的ID和内容。
然后,她点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登录了一个专业的数据分析平台学生账号——这是她大学做课题时导师推荐的,虽然权限有限,但基础功能足够。
她将帖子链接输入,运行传播分析。
凌晨两点十五分,分析报告生成。
几个关键数据跳出来:
1. 帖子首发后十五分钟内,评论数暴涨300条,其中87%来自三级以下新注册账号。
2. 前一百条评论中,有42条使用了高度相似的句式结构,疑似模板输出。
3. 热度在晚上八点至十点达到峰值,恰好是网络流量最高的时段,推送轨迹呈现不自然的集中爆发。
4. 三个带节奏最猛的ID,过往发帖记录集中在娱乐八卦版块,且多次在涉及林氏企业的负面新闻下活跃。
薇安将这些数据一一截图保存。
她的呼吸平稳,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王美琳的手段,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永远躲在暗处,永远利用舆论,永远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薇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才按下接听,但没有说话。
“薇安!”林国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易察觉的疲惫,“网上那些东西你看到没有?你到底对晓柔做了什么?她回家哭到现在!”
“我让她进来了。”薇安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实验步骤,“她拍了二十七张照片,发了三条朋友圈,在客厅坐了四十分钟,喝了三杯茶。然后钟叔告诉她,未经主人允许的长时间拜访需要提前报备,尤其当男主人不在家时。她起身离开,走前在花园里自拍了八分钟。这就是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那人家为什么说你赶她?”
“因为‘未经主人允许’和‘请离’,在有些人听来,就是‘赶’。”薇安顿了顿,“爸爸,您打电话来,是想听我的解释,还是已经认定了是我的错?”
林国栋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责备:“就算晓柔有不对,你也不能这样处理!她是你妹妹,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林家?怎么看顾家?你刚结婚,要注意影响——”
“注意影响。”薇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累,“所以,当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在网上骂我刻薄恶毒的时候,您在乎的是林家的面子。当林晓柔未经允许在别人家四处拍照的时候,您觉得只是‘不对’,而不是失礼。我明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很晚了,爸爸。”薇安打断他,“顾宅有顾宅的规矩。如果没什么事,我先休息了。”
不等林国栋回应,她挂断了电话。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窗外,顾宅园林的夜间景观灯泛着幽冷的光,将树影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薇安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调出昨天林晓柔来访前后,顾宅大门和主径监控的静态权限日志——这是她成为“顾太太”后,钟叔给她的基础权限之一,只能查看自己活动区域的记录。
日志显示,林晓柔离开后不到一小时,有一个外部IP地址尝试多次访问监控系统失败。IP归属地,指向城南一家商业写字楼。
薇安搜索那栋写字楼里的公司。目光停留在一家名为“星声传媒”的公关公司上。很巧,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王美琳的远房表弟。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咔哒”一声拼接起来。
发帖时间(林晓柔离开后三小时)、水军特征(星声传媒擅长业务)、舆论导向(抹黑她,衬托林晓柔无辜)、父亲的反应(第一时间施压)……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套完整的组合拳。
目的呢?不只是让她难堪那么简单。更深层的,是想在顾霆渊乃至顾家面前,把她塑造成一个“不懂事、惹麻烦、心胸狭隘”的女人,动摇她本就不稳的立足之地;同时试探顾家对她的维护底线。
薇安关掉电脑,重新躺回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脑中像有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将情绪隔离在外,只处理信息。
反击是必须的,但不能慌乱。
第一,需要专业的律师函,以顾氏集团或顾霆渊个人的名义发出,震慑造谣者。这是最快遏制谣言扩散的方式。
第二,需要公关介入,澄清事实。但单纯澄清效果有限,最好能有……
第三,证据。她手上已经有传播分析报告和IP线索,但这不够。她需要星声传媒背后操作的实证,需要那些水军账号的关联证据。这些,靠她目前的能力拿不到。
那么,谁能拿到?
答案显而易见。
凌晨三点,薇安坐起身,打开文档,开始撰写一份简洁明了的报告。标题是:《关于近期网络不实言论的分析及应对建议》。
她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列了三部分:
一、事件简述(时间、地点、人物、经过)。
二、舆情分析数据(传播路径、水军特征、可疑IP)。
三、初步判断与建议(指向王美琳及星声传媒,建议采取法律行动并追查幕后)。
最后,她加了一行备注:“以上分析基于公开信息及有限数据,如需深入调查,可能需要更高级别的技术支持。相关线索已附后。”
写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薇安保存文档,抬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她知道,把这份报告交给顾霆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正式将这场“战争”的部分掌控权交出去,意味着她承认自己需要他的帮助,也意味着,她开始尝试将这段冰冷的契约关系,推向某种形式的……合作。
七点整,她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得体的米白色针织裙,将报告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
下楼时,钟叔已经在餐厅布置早餐。见到她,钟叔微微颔首:“太太,早。少爷已经在书房了,他说如果您有事,早餐后可以过去。”
薇安脚步一顿:“他知道了?”
“少爷通常六点四十五分会浏览今日舆情简报。”钟叔的回答滴水不漏,表情平静,“您的早餐是按昨晚的吩咐,燕麦粥和水果,可以吗?”
“可以,谢谢钟叔。”薇安坐下,慢慢吃着早餐。味道很好,但她尝不出太多滋味。
八点十分,她站在二楼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顾霆渊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传来,听不出情绪。
薇安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咖啡和旧书纸张的味道。顾霆渊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晨光从他侧面的落地窗照进来,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接近。
他没有抬头,只说:“坐。”
薇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他的方向。
顾霆渊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先落在文件夹上,然后移到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才伸手拿起文件夹打开。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薇安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桌面上的一个雕花纹路。她能感觉到顾霆渊的视线在报告上快速移动,但判断不出他的反应。
大约三分钟后,顾霆渊合上文件夹,向后靠在椅背上。
“分析得不错。”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褒贬,“比我想象的冷静。”
薇安迎上他的目光:“在这种情况下,情绪没有价值。”
顾霆渊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某种近似于赞赏的痕迹,但转瞬即逝。“你要我怎么做?”
“两件事。”薇安早已打好腹稿,“第一,以顾氏或您的名义,向发布平台和主要造谣者发送律师函,要求删帖道歉。这是止损。第二,”她顿了顿,“我需要拿到星声传媒操作这次舆论的确凿证据,包括资金往来和水军账号关联链。这部分,靠我目前的能力无法完成。”
“你要证据做什么?”
“现在还不需要公开。”薇安说,“但证据本身,就是谈判的筹码和未来的武器。我知道对方是谁,也知道她的目的。有了证据,下一次她再动手时,我才不会被动挨打。”
顾霆渊沉默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夹封面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要我帮你查证据。”他说。
“是。”薇安坦然承认,“作为交换,在这次事件中以及未来,如果我获得任何对顾氏或您有价值的信息,我会第一时间分享。同时,调查费用和律师费用,可以从我未来可能获得的任何收入中抵扣。”
她把这场求助,明明白白定义成了一场交易。
顾霆渊看了她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黑色U盘,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薇安一怔。
“你要的证据。”顾霆渊的语气依然平淡,“昨晚十一点,舆情开始发酵时,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星声传媒三个项目经理的电脑后台数据,水军账号的部分关联图谱,以及王美琳弟弟公司向星声传媒的转账记录摘要。不够完整,但够用。”
薇安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冷漠拒绝、讨价还价、有条件同意……唯独没想过,在她开口之前,他已经准备好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
顾霆渊重新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目光已经移回文字上,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你是顾太太。”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有人打顾太太的脸,就是在打顾家的脸。至于怎么用这些证据,是你的事。我只提醒一点:证据要用在最合适的时候,一刀致命,比反复撕扯有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律师函中午前会发出去。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薇安拿起那个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却仿佛有滚烫的能量传递过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
顾霆渊没有抬头,但她还是轻声说:“谢谢。”
他没有回应。
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薇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握住U盘的手缓缓收紧。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她看清了敌人的路数,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也第一次隐约触碰到,这段契约婚姻里,可能存在的、冰冷的规则之下,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盟友”的默契。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U盘。
现在,武器已经到手。
接下来,是学习如何使用它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