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顾宅厚重的玻璃窗,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
林薇安坐在三楼书房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膝上摊开的是母亲那本硬壳诊疗记录复印件。台灯的光晕昏黄温暖,却照不进那些冰冷医学术语背后的迷雾。她纤长的手指划过一行行打印字迹,在“情绪波动较大”“失眠症状加剧”等字眼处反复停留。
已经凌晨一点了。
整栋宅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这种寂静与林家的嘈杂截然不同,林家深夜总有继母刻意压低的通话声、继妹看综艺节目的嬉笑,而这里只有古老建筑本身的呼吸——沉稳、疏离,带着历经岁月的冷漠。
她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天下午与沈清辞在植物园的偶遇,像一缕微风吹进她紧绷的生活。学长还是那样温润,谈起新发现的蕨类变种时眼睛会发光。他没有问她的婚姻,只问她的研究是否还在继续。那种纯粹的、对等的关系,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正身处怎样的棋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低吼。
薇安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一角。黑色宾利驶入前庭,车灯刺破雨幕。钟叔撑着一把大黑伞快步迎上,后车门打开,顾霆渊高大的身影跨了出来。
即便隔着雨帘和两层楼的高度,薇安也能看出他脚步的微顿——不是平日那种精准有力的步伐,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拒绝了钟叔的搀扶,自己接过伞柄,但走进主宅门廊时,左手下意识按在了胃部。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母亲病重后期,每次疼痛发作时,也会这样紧紧按住上腹,指节泛白。
薇安放下窗帘,在窗前静立了几秒。雨声渐密。
她想起晚餐时顾霆渊没有回来,钟叔只说“少爷有应酬”。顾家的应酬,想必不会是简单的饭局。那些酒,那些谈判,那些需要在推杯换盏间完成的利益交换——
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决定。
她轻手轻脚地下到二楼,主卧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灯光。转去楼下厨房时,路过客厅,瞥见玄关处随意丢着的西装外套,深色面料上雨水洇出更深的水痕。
厨房是顾宅少有的充满现代气息的空间,巨大而整洁,不锈钢台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薇安打开冰箱,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进口食材,最后定格在一小盒有机南瓜和密封罐里的小米上。
母亲最后那半年,常常胃痛吃不下东西。薇安试过很多种粥,最后发现南瓜小米粥最温和,母亲能勉强喝下小半碗。那段时间,她半夜起来熬粥成了习惯。
淘米,南瓜去皮切小块。她的动作娴熟安静,像做过千百遍。砂锅注水,点火,蓝色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水沸后下米,小火慢熬,南瓜的甜香渐渐蒸腾起来,混着小米朴实的谷物气息。
等待的间隙,她靠在料理台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庭院灯光。顾宅花园设计极简,大片草坪,几棵姿态各异的罗汉松,夜间被地灯照出孤峭的影子。像它的主人。
粥熬好了,橙黄软糯,米粒开花。她盛出一小碗,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找出蜂蜜,舀了半勺调入——蜂蜜养胃,而且能缓解酒精对胃黏膜的刺激。母亲的主治医生说过。
端着托盘上到二楼时,走廊尽头的古董座钟正敲响凌晨两点。
主卧的门依然紧闭。薇安在门前停住脚步,耳朵贴近门板,听不见任何声响。但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情形——那个白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或许正皱着眉忍受胃部传来的阵阵绞痛。
她蹲下身,将托盘轻轻放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粥碗旁放了一把小勺,托盘边缘压了张便签。提笔时犹豫了片刻,最终只写了两个字:“趁热。”
没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他不会猜不到是谁,而她也无需邀功。
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顿了顿,确认房间里没有动静,才转身离开。回到三楼,她没有立刻进房间,而是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大约过了十分钟,主卧的门开了。
顾霆渊穿着深灰色丝质睡袍出现在门口,头发微乱,额前碎发垂落,柔和了平日凌厉的眉眼。他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唇线紧抿着。看到地上的托盘时,他明显怔了怔。
他没有立刻弯腰去拿,而是先抬眼扫视走廊。目光锐利如常,即便在身体不适时,警惕性也没有丝毫降低。薇安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托盘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弯下腰。拿起粥碗时,他的手指在碗壁上试了试温度,然后——薇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轻到一出口就消散在走廊静谧的空气里。
他端着托盘进了房间,门重新关上。
薇安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忽然觉得有些脱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显然超出了“契约妻子”的本分。或许是那个按在胃部的手势触动了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或许是这栋过于空旷的房子需要一点烟火气来证明有人活着。
回到自己房间,她掀开被子躺下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昨天在书房窗台上看到的那盆植物——一株小小的龙舌兰,种在粗陶盆里,叶片硬挺如剑,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她认得那是龙舌兰科里一个比较罕见的品种,生长极慢,耐旱耐贫瘠。
当时她有些意外。顾霆渊的书房冷硬得像一个作战指挥部,所有物品的摆放都精准到可以用尺子测量,那盆植物是唯一不规则的存在。现在想来,或许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活生生的、不守规矩的东西,提醒自己还在呼吸。
雨不知何时停了。
薇安闭上眼,在逐渐朦胧的意识里,南瓜小米粥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着记忆中母亲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顾霆渊拿起粥碗时,睡衣袖口滑落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瘦削,有力,腕骨突出。
像那株龙舌兰的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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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内。
顾霆渊坐在起居室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微温的粥。他吃了大半碗,胃里翻搅的灼痛确实缓和了许多。蜂蜜的甜度恰到好处,南瓜煮得绵软,小米熬出了厚厚的米油。
托盘上那张便签被他捏在指间。简单的两个字,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他认得这个笔迹——结婚协议上,她签下的“林薇安”三个字,最后一笔也是这样微微上挑,带着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将便签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胃痛缓解后,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今晚的酒局是为了拿下城东那块地,几个老狐狸轮番灌酒,他照单全收,最后合同签成了,代价就是此刻残存的头痛和胃部的不适。
这不是第一次应酬到深夜,也不是第一次胃痛。但这是第一次,开门看到一碗热粥安静地等在门外。
钟叔不会这么做。老管家恪守着严格的界限,绝不会未经允许进入二楼私人区域,更不会在深夜打扰。
所以只能是她。
顾霆渊的目光落在对面书架上那盆龙舌兰上。那是很多年前奶奶送的,说“你这屋子太冷,需要点活物”。他本来打算扔掉,但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这些年它长得极慢,但始终活着,叶片硬邦邦地指向天空,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
有点像楼下那个女人。
他想起今天下午助理送来的报告,关于林家近期的动向。王美琳那个弟弟又在搞小动作,利用林氏的资源给自己洗钱。林国栋那个蠢货居然毫无察觉,或者说,装作毫无察觉。
而她,林薇安,在这样的家庭里活了二十多年。
胃部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不知是粥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顾霆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契约里写得很清楚,互不干涉,扮演好表面夫妻。她今晚的行为,显然越界了。
但——
他没有把那碗粥原封不动地留在门外。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他暂时不愿深究的信号。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残月,冷冷地照着顾宅沉寂的屋顶。三楼某个房间的灯,不知何时也已熄灭。
整栋宅子沉入睡眠,只有二楼起居室里,一个男人对着一只空碗坐了许久,最后起身将它洗净,放回厨房原处。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