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林薇安已经收拾妥当。
她站在顾宅三楼客房窗前,望着庭院里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景观植物。那些被园丁按照固定模板塑造的灌木丛,每一片叶子都在正确的位置,像极了她在林家的处境——被强行修剪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今天是她婚后第五天,也是她给自己定的“放风日”。
衣柜里挂满了顾老夫人派人送来的当季新品,标签都还没拆。薇安的手指掠过那些柔软昂贵的面料,最后停在一件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连衣裙上。这是她自己的旧衣,洗得有些发白,但穿着自在。
下楼时,钟叔正在指挥佣人擦拭楼梯扶手上的铜雕。
“太太早。”钟叔微微欠身,“早餐已经备好。少爷一早就去公司了。”
“谢谢钟叔。”薇安微笑,“我今天想出去走走,下午回来。”
“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了,我想坐地铁。”
钟叔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好的。老夫人交代过,您出入自由。晚饭需要等您吗?”
“不用等我。”薇安顿了顿,“如果老夫人问起,就说我去植物园了。”
这是母亲生前最爱去的地方。
市植物园在城西,地铁需要换乘两次。薇安混在早高峰的人群中,第一次感到某种真实的呼吸感。没有人知道她是刚嫁入豪门的顾太太,没有人用审视或同情的目光看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戴着鸭舌帽,背着帆布包。
出地铁站时,阳光正好。
植物园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还在,气根垂落如幕。薇安记得七岁那年,母亲第一次带她来,指着榕树说:“你看,它为了获得更多养分和支撑,会让自己长出许多新的根。人有时候也要这样,在艰难的环境里,要学会长出新的‘根’来。”
那时她听不懂。
现在她懂了。
买票入园,薇安没有按照游览路线走,而是凭着记忆穿过一片竹林,走向位于园区深处的蔷薇圃。五月初,正是蔷薇盛开的季节。
然而走到记忆中的位置时,她愣住了。
那片曾经占地近两亩、拥有上百个品种的蔷薇园,如今只剩下一片翻整过的土地和几排新栽的月季。旁边的指示牌写着:“本区域改造升级中,暂不开放。”
薇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给她吗?
“这里的老蔷薇都移走了。”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去年秋天的事。”
薇安转身。
说话的男人约莫三十岁,穿着浅灰色衬衫和卡其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观察笔记,腕表是简单的皮质表带款,整个人透着学者特有的干净气质。
“移走了?”薇安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
“说是要引进更多现代观赏品种。”男人走到她身边,看向那片空地,“很可惜。那些老品种里有一些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引进的,抗病性独特,花香层次也很丰富。但现在的人更喜欢花型标准、颜色鲜艳的新品种。”
他说着,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薇安。
照片上正是这片蔷薇圃全盛时期的样子——粉的、白的、深红的蔷薇爬满藤架,层层叠叠如云霞。右下角有一丛特别的淡黄色重瓣蔷薇,那是母亲最喜欢的“遗产”品种。
“这是……”薇安接过照片,指尖轻触那丛黄色蔷薇。
“我去年夏天拍的。”男人说,“你是冲着这些老蔷薇来的?”
薇安点头,把照片还回去:“我母亲以前常带我来这里。她最喜欢那丛黄色的。”
“真巧。”男人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也最喜欢那个品种。它叫‘秋日私语’,是1953年法国培育的,耐寒性特别好,香味里有很明显的茶香和杏子味。”
“茶香和杏子……”薇安喃喃重复,“我母亲也这么说。她说闻这个味道,就像喝了一杯温热的果茶。”
两人之间突然有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男人合上笔记本,伸出手:“沈清辞。我在植物园隔壁的研究所工作,主攻蔷薇科植物种质资源保护。”
“林薇安。”她握住他的手,“我学过一点植物学。”
“一点?”沈清辞挑眉,“能准确说出‘遗产’这个品种名的人,可不止懂一点。”
薇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了品种名。那是母亲教她的,说这种玫瑰的英文名“Heritage”翻译过来应该是“遗产”,但国内花商觉得不吉利,就改叫“传世”了。
“我母亲教的。”她简单解释。
沈清辞没有追问,而是看了看表:“如果你不赶时间,我带你去个地方。那些老蔷薇没有全部销毁,有一部分被移栽到研究所的保育区了。”
研究所的保育区不对外公开,需要刷卡进入。
穿过几栋白色实验楼,沈清辞带她走进一个玻璃温室。门开的瞬间,潮湿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薇安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片精心维护的蔷薇丛,许多她童年记忆里的品种都在这里——淡紫色的“蓝色狂想曲”,深红带丝绒质感的“红衣主教”,还有那丛淡黄色的“秋日私语”。
它被种在一个陶土盆里,长势很好,新发的枝条上挂着七八个花苞,已经有一朵半开了。
“他们本来打算当垃圾处理的。”沈清辞说,“我申请了保育课题,才保下这三十几个品种。不过地方有限,只能种在盆里了。”
薇安走到“秋日私语”前,弯腰轻触花瓣。
丝绒般的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谢谢你。”她轻声说,没有回头。
“不用谢。保护这些老品种是我的工作。”沈清辞递给她一个小喷壶,“要帮忙浇水吗?今天还没浇。”
薇安接过喷壶,细密的水雾洒在叶片上。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下来,在水珠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你母亲一定很懂植物。”沈清辞靠在旁边的工作台上,语气随意。
“她是园艺设计师。”薇安一边浇水一边说,“不过没做几年就……生病了。她说植物比人简单,你给它阳光、水分、合适的土壤,它就会好好生长。不会突然变心,不会言而无信。”
“但植物也会生病,会遭虫害,需要人精心照顾。”
“至少它们不会主动伤害你。”
这话说得有些尖锐。薇安说完就后悔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些太不合时宜。
但沈清辞只是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很多人喜欢和植物相处。它们沉默,但诚实。”
浇完水,沈清辞带她参观保育区的其他植物。他说话时条理清晰,偶尔会冒出一两个专业术语,但很快会用通俗的方式解释。薇安发现,和他交谈很舒服——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对共同兴趣的纯粹分享。
“这种蕨类叫‘鹿角蕨’,附生植物,在野外通常长在树上。”沈清辞指着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它的孢子叶像鹿角,营养叶则像圆盾,负责收集落叶和雨水。”
“像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小生态系统。”
“正是。”沈清辞看向她,眼里有欣赏,“你很会观察。”
离开温室时,已经快中午了。
沈清辞送她到研究所门口:“如果你以后想来看这些蔷薇,可以打我电话。”他递来一张名片,很简单的白色卡片,只有名字、电话和邮箱。
薇安接过:“谢谢。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能遇到懂得它们价值的人,我也很高兴。”沈清辞顿了顿,“林小姐,虽然可能有些冒昧,但如果你最近遇到了什么困难——我是指,让你觉得植物比人更可信的那种困难——记住这些蔷薇。”
薇安抬眼。
“它们被从熟悉的土地里挖出来,根断了,叶子蔫了,所有人都觉得它们活不成。”沈清辞看向温室的方向,“但现在你看,它们在新环境里扎了根,开了花。植物有这种韧性,人也有。”
地铁回程的路上,薇安一直握着那张名片。
车厢摇晃,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倒退。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想起沈清辞说的“韧性”,想起顾宅那个冰冷的客房,也想起顾霆渊审视的目光。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钟叔发来的消息:“太太,老夫人问您是否回来用午饭。需要让厨房准备吗?”
薇安打字回复:“不用准备,我在外吃了。下午三点前回来。”
发送后,她打开相机,对着车窗外拍了一张模糊的城市风景。然后点开朋友圈——那个她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几乎不用的功能。
她上传了照片,配了很简单的两个字:“新生。”
设置仅自己可见。
列车进站,薇安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当她重新站在顾家派来接她的车旁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平静。只是背包的内袋里,多了一张名片,和一瓣偷偷摘下的、已经有些蔫了的淡黄色蔷薇花瓣。
那花瓣被小心地夹在手机壳里,像一枚小小的、柔软的书签,标记着这个上午短暂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