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里沉香袅袅。

林薇安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深深陷入掌心。顾老夫人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伪装。

“我……”她声音发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知道。”顾老夫人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世事的眸子清明透彻，“你来找我，不就是因为已经无路可走，却又不想认命吗？”

薇安垂下头。是啊，从她拨通那个尘封号码的那一刻起，潜意识里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不要像母亲那样，在沉默中凋零。

“老夫人，”她抬起头，眼底渐渐凝聚起某种决绝的光，“您能帮我什么？”

顾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佛龛旁，取下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这是你母亲年轻时写给我的信。”她抽出最上面一封，递给薇安，“看看最后一页。”

薇安颤抖着手接过。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母亲病重前一个月写的：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最放不下的便是安安。她性子看似柔顺，骨子里却像我，太重情，太容易心软。我宁愿她学会几分狠心，也不要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信纸在指尖簌簌作响。薇安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您和我母亲……究竟是什么交情？”她问。

“三十年前，我在南方插队时染了重疾，是你外公——当地有名的中医——救了我一命。”顾老夫人目光悠远，“后来我回顾家，你母亲来北城读大学，受你外公所托，我照应了她几年。那孩子……太纯善了。”

她顿了顿，看向薇安的眼神带着深意：“你比她聪明，懂得藏锋。但光是藏，不够。你得有立身的根本。”

“什么根本？”

“顾家。”老夫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嫁给霆渊，做名正言顺的顾太太。”

薇安脑中“嗡”的一声。虽然早有预感，但这话真的说出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顾霆渊……”她想起财经杂志上那个冷峻的男人，想起商圈里关于他“铁腕无情”的传闻，“他不会同意的。”

“他会。”老夫人语气笃定，“三个月后，顾氏要竞标城东那块地。王家、秦家都虎视眈眈，霆渊需要一场稳固的联姻，向董事会证明他有能力平衡家族内外的关系。”

“所以我是……工具？”薇安苦笑。

“是盟友。”老夫人纠正道，“各取所需的盟友。我给你庇护和平台，你给他一个‘已婚稳定’的形象，以及——”她意味深长地看着薇安，“一个名正言顺介入林家事务的身份。你要查清你母亲的事，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顶着顾太太的名头，会容易得多。”

薇安的心脏狂跳起来。理智告诉她这太疯狂，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那是蛰伏多年的、属于母亲的倔强。

“为什么选我？”她最后问，“以顾家的地位，可以选择更有助力的联姻对象。”

老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深沉的怜惜，也有冰冷的算计：“第一，你母亲于我有恩，我答应过照应你。第二，秦家、王家那些姑娘，背后势力盘根错节，娶进来容易送走难。而你——”她打量薇安，“无依无靠，聪明识时务，最重要的是，你需要顾家，胜过顾家需要你。这样的关系，最稳固。”

话说得直白到残忍，薇安却奇异地松了口气。明码标价的交易，比虚伪的情分更让她安心。

“那顾霆渊……他会怎么对待这段婚姻？”

“相敬如宾，或者视而不见。”老夫人淡淡道，“霆渊那孩子，心里只有顾氏。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越界，他会给你应有的尊重和物质保障。至于感情——”她摇摇头，“别奢求。”

薇安沉默了很久。佛堂里的香即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盘旋上升，然后散在空气里。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想起继母笑里藏刀的眼神，想起父亲避而不见的背影，想起林晓柔抢走母亲玉镯时得意的笑。

“我需要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签一份协议。婚前协议会保障你的基本权益，但顾家的核心资产与你无关。婚后，你需要配合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维护顾太太的形象。私下里，你们互不干涉。”

“期限呢？”

“至少三年。”老夫人道，“三年后，你若想离开，顾家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补偿，并帮你妥善安排好以后的生活。当然，如果你愿意留下，而霆渊也不反对，那便继续。”

三年。薇安默算着，足够她查清真相，站稳脚跟。

“我答应。”她说出这三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又骤然松开。

老夫人从木匣底层取出一份文件，显然早已备好。薇安接过来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没有陷阱，甚至比想象中更优厚——每月有一笔不菲的生活费，有一套独立在她名下的公寓，三年后若离婚，还能得到一笔八位数的“补偿金”。

“这只是开始。”老夫人递过笔，“等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自然会得到更多。”

薇安在签名处停顿了一瞬。从此以后，林薇安的人生将彻底改变，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笔尖落下，字迹坚定。

顾老夫人收起协议，脸上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真心笑容：“明天下午三点，霆渊会回来。你们见一面，把话说清楚。”

“他会同意吗？”薇安忍不住又问。

“他会。”老夫人笃定道，“因为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过，那孩子脾气硬，说话可能不中听，你要有准备。”

薇安点头。再难听，还能难过这些年在林家受的冷眼和嘲讽吗？

离开佛堂时，天色已近黄昏。钟叔等在廊下，递来一把伞：“太太说，让司机送您回去。这几天请林小姐好好休息，准备一下。”

那声“林小姐”让薇安恍然意识到，下次再来，称呼可能就要变了。

坐进车里，她回头望去。暮色中的顾宅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她正主动走进它的口中。

手机震动，是林晓柔发来的消息：“姐，爸说你这周末必须回家吃饭，王阿姨亲自下厨哦~[可爱]”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王美琳戴着母亲那对翡翠耳环，笑盈盈地在厨房忙碌。

薇安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一字一字回复：“好，我会准时到。”

然后关掉手机，看向窗外流动的夜景。霓虹灯的光影掠过她的脸，明明灭灭中，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冰冷的火焰。

交易又如何？工具又怎样？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哪怕荆棘密布，她也要踩着走过去，走到那些伤害过母亲、轻贱过她的人面前，让他们好好看看——

林薇安，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而她即将驶向的，是未知却必须征服的深海。

第四章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第四章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