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夜空中看不到半点光亮。
终于出了凤舞山庄,尸傀却仍在后面紧追不舍,若然让他们就这么跑出来,我都不敢想会酿成什么后果。
嘹亮的狼嚎声再次响起,狼群顿时又折返回去,狼王将我甩了下来,掉头随着狼群往回冲。
我挣扎着爬起来,正要跟着回去,却被人一把扯住。
泽川“影小姐。”
小影“泽川…”
不只是泽川。
四周蛰伏着的还有百余人。
在我回头之际,他们已经飞身迎了上去,只余下二十几人护在我们四周。
乌骓变回了孩童的模样,正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叶舞倒在他旁边,单翼和姜若翎也好不到那里去。
“执事大人…”
商阙面色乌青,气息微弱,右臂血肉模糊,隐约见骨,他必是服用过化解尸毒的药物,不然根本撑不到现在。
跟着我们一同跑出来的还有十几人,但更多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泽川“送他们回去。”
泽川沉声道,目中不见波动。
立刻有人应了声,随即上前将商阙他们扶起,转瞬消匿在夜色中。
战斗仍在继续,形势却已然不同。
没有了法阵限制,连日来的愤懑尽数宣泄而出,凤舞山庄外片刻之间便多了一地尸骸。
我长出一口气,也瘫软下来。
泽川伸手扶住了我,我顺着他的力道滑坐在地上,泽川收回手,随即退开一步。
泽川“凡少很担心您。”
扭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努力平复着呼吸,张口尚未及说什么,一道清亮的嗓音倏然被风送至耳畔。
桑吉“师尊。”
夜色下,几道身影急掠而来。
当首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形健硕,五官分明,深邃的眉眼带着独特的美感。
桑吉…
桑吉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扑通一声跪下来,目光与我一触即离,俯首于地,声音里抑着颤栗。
桑吉“师尊,我回来晚了。”
不。
不晚。
可太及时了。
“灵女大人。”
跟着他的两名净门弟子对我大礼参拜,我看着他们,眸中的热切转而退却。
小影“苍石镇可是出了意外?”
凤舞山庄这边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嬙芜居然没有带人过来,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她们脱不开身。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左边那人随后低声回道。
“禀灵女大人,弟子二人奉命在此留守,定时汇报凤舞山庄动向,至于师尊那边的情形,弟子等并不清楚。”
我暗暗捏紧了手指,难抑心头焦躁。
幸好还有大司命在外面,即便嬙芜她们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想来大司命也定然有法子应对。
强自镇定,将目光再次投向战局。
泽川静立一旁,明明那么大一个人,却诡异地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是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
我索性只当他不存在。
战事未持续太久。
细细的哨声隐匿在风中,仿若丝线一般。
尸潮退去。
凤舞山庄又复寂静。
无一丝声响,亦无一丝生气。
这一战看似是我们赢了,但他们若执意放尸傀出来,纵然有狼群相助,眼前的这百余人怕是也绝难挡得住。
在暗中操控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泽川“影小姐,凡少在等您,请随我…”
泽川低缓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打断了他的话。
小影“泽川,今夜,谢谢你。”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原本有很多时间可以同我说清楚,却不是在此时此刻。
冰霜已经蔓延到了楚暮白的腰际,再也不能耽搁了。
站起身,目光扫向泽川。
小影“我还有事,这里便烦劳你们了。”
泽川凝目看着我,拉直的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泽川“那我让人送影小姐回去。”
小影“不用了,我有他们。”
虽然狼群折损了不少,但存活下来的尚有近百头,它们静静蛰伏在四周的暗影中,让我有一种莫名地安全感。
银染义父…
是在那个山头上么…
目光寻过去,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他既然一直未现身,便是不想让旁人看到。
泽川遂不再说什么。
小影“乌骓。”
侧首瞥向乌骓,小小的一只瘫在地上,明显累惨了的样子。
他竟然没有舍下我们独自逃走?
不管是因为什么,他总归护了我们,功过相抵,我勉强可以原谅他之前的算计…
触上我的眼神,乌骓轻轻颤了颤,随即从地上爬起,身形迎风涨到了九尺余高,两条粗壮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楚暮白抱在身前。
小影“我们走吧。”
冲为首的狼王招呼了声,我记得当初在密林中是三头狼王,如今又添了两头,五头狼王缓缓朝我围拢,堪比成年猛虎的体型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但与银染义父还是无法相比的。
桑吉快步走过来,将叶舞放到其中一头背上,单翼把姜若翎弄上了另一头。
两个人毕竟是普通人,叶舞已然昏迷,姜若翎的神志也不是很清醒,好在混战中未曾被尸傀伤及,只是吸入了些尸毒。
虽然单翼一时解不了他们体内的毒,但保他们性命无碍还是能做到的。
待单翼也上了狼背,为首的狼王迈步走到我身边,我伸手环住它的脖子,轻抚它的毛发,顺势查看它臀上的伤。
三道抓痕…
很深…
绽开的皮肉呈现出瘆人的黑褐色,还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道…
所幸没伤到筋骨…
而它看起来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阿妈曾说过,银染义父的狼毒是世间最厉害的毒,所谓以毒攻毒,在银染义父的狼毒面前,尸毒根本算不得什么。
狼王们体内不仅有银染义父的狼毒,还有银染义父的一滴血。
银染义父可是上古白狼神兽后裔,神兽血脉何其强大,正因为这一滴血,狼王们才得以未被毒死,身体反倒因此产生了变异。
风撩过脸颊。
夜幕沉沉。
桑吉和商带领着七八头年轻的狼走在最前面,商是桑吉身下那头狼王的名字,名字自然是桑吉取的,宫商角徵羽,也许不只是狼王们有名字。
狼群在夜色中潜行,银染义父始终未曾现身,但我能感觉出他离得并不远。
依照桑吉与狼群的熟稔程度,他们相处的时间必然不短,桑吉却一直没有传信与我,想来应该是银染义父授意的。
这次…
真真是多亏了银染义父…
暗沉的夜幕下隐约有灯光透过来,灯光越来越近,依稀已能看见别院的轮廓,直到断断续续的人语随风飘入耳中,我吊着的心方才缓缓落下。
未等我们走近,一队人已然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嬙芜。
只是…
她脚步虚浮,身形明显不稳。
她身后跟着的每一个人都与她一样。
我不由催促宫加快速度,借力由宫背上飞掠而起,声音冲口而出。
小影“嬙芜…”
嬙芜对上我的目光,脚下一顿,我落在她身前,紧走两步扶上她的胳膊,她晃了晃稳住身形,气息微微带喘。
嫱芜“…你…你可还好?”
小影“我没事。”
反倒是你们…
怎么搞成了这副样子?
嫱芜“…先回…去…”
嬙芜朝我身后扫了眼,眼神也是飘浮着的,随即抓了我转身即走。
灯火转瞬又明亮了几分。
大司命立于别院门口,面上透着少有的冷肃,目中似笼着薄雾的寒江水,在看向我时才稍稍回暖,但转而看到被乌骓抱着的楚暮白,大司命神情里的淡然瞬间溃散。
他抢步上前,手伸出探向楚暮白腕间,尚未触及却又猛地收回。
大司命“随我来。”
话音未落,大司命已转身,乌骓急忙跟上。
我也想跟过去,嬙芜却扯住了我,她自然也看到了楚暮白的样子,十分清楚楚暮白的伤势有多重,可是我跟过去又能做什么。
嫱芜“…放…心…”
嫱芜“…大司命在…”
我点头。
大司命一定能救他。
一定能。
小影“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一个个…”
面色酡红,眼神朦胧,走路摇摆不稳,神态痴傻疯癫,就像是…
喝醉了…
嬙芜咬着牙。
嫱芜“…一时不防…有弟子被魔修操控…下了…百日醉…”
魔修…
又是魔修。
上次在森罗密境中被楚暮白抓到的那个魔修,还没来得及从他嘴里问出什么,魔君便率众来袭,等祸乱平息,却发现那个魔修早已自爆身亡。
拉着嬙芜往别院内走,单翼三人已经被扶了进去,狼群没有跟进来,而是四散隐没在了山林中。
看着院子里一道道踉跄身影。
幸亏只是百日醉…
他们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拖住嬙芜他们,尸傀,魔修…
呵…
想要抓我…
十年前他们未能做到,如今更不能。
小影“乐谙长老她们回来了吗?”
看到嬙芜摇头,我霎时一慌,接着便听到嬙芜压低的声音。
嫱芜“…长老…自有安排…”
如此便好…
嫱芜“…你们那边是怎么回事?”
心中纷乱如麻,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然而嬙芜刚问完便摆了摆手。
嫱芜“…算了…先不说这些…我知你放心不下南山君…但是…你必须先去睡一会儿…便是睡不着也得睡…”
嬙芜声音转低,手上的力道却在加重。
嫱芜“…你自己看不到…你现在…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