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五十四、上古法阵

　　阳光隐没在云层后，风突然吹得有些急。

　　眼前暗淡下来的光线，令心头陡然生出一抹焦躁，我转身走到楚暮白身旁坐下，抓起桌上的茶盏，一口气灌下去。

　　云夫人跟过来，坐在了我的对面，姿态优雅，芙蓉似的脸颊上依旧漫着笑。

　　她竟还能笑得出…

　　我喃喃低语，声音几乎听不清。

　　她既奉命而来，凤舞山庄内的事她早晚都得知道，但我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那些事对于普通人来讲，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我却忘了，云夫人并不是所谓的普通人。

所以，当我讲述的时候，她也只是在一瞬变了脸色，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至少在我看来，不管是玄骨钉还是尸傀，似乎都未能对她产生很大的影响。

　　但她无疑是个极聪明的人。

　　待我讲述完，云夫人站起身，突然冲着我躬身施了一礼，眉眼间的漫不经心已尽数收敛，一双美目定定地凝视着我。

她如此郑重的样子，反倒弄得我有些不太适应。

　　我忙伸手去扶。

　　云夫人看着我，黛眉微颦，唇角掠起的笑容未抵眼底，便又落了下去。

　　云夫人叹了口气。

　　我一怔。

完全没有想到还会有这一出。

暗暗一惊。

　　仅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想要在五日内拿下凤舞山庄…

　　难。

　　很难。

　　许是我表现得太过明显，云夫人也是一脸的忧愁之色。

　　耳旁落入一道清冽的嗓音，随即感觉手背被暖意覆盖。

扭头撞入楚暮白幽邃的眼眸中，他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眸光渐变柔和，笑意自唇角泛起，浅薄如雾。

　　盘踞在心头的焦躁突然散去，一瞬间竟萌生出一股冲动…

　　五日…

　　也并非绝无可能…

　　云夫人神色一松，笑容再次盈满了眼角眉梢。

　　将视线移回云夫人脸上。

　　面对尸傀，即便是我们的人，我亦不能保证他们能够全然而退，更遑论他们这些‘凡人’。

　　他们来，只会是白白送死。

　　云夫人必然明白，所以用不着我多说，她也知道该做什么，怕就怕那个任意妄为的家伙，根本意识不到事态的严重。

　　我一字一句，话语中满是无奈。

　　云夫人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凝之后，随即绽得更开。

送走了云夫人，转回身桌子上已经摆上了饭菜，热气腾腾都是刚出锅的，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可是我却一点儿不觉得饿，也没有心思吃。

虽然答应了伊凡不会擅自行动，但让我就这么干等着，我又实在做不到。

　　扒拉着碗里的米，我瞄了眼楚暮白，嗫嚅着说。

　　灵可以依附于万物，若刻意隐匿行迹，除非遇到修为高深的人，一般是不会被发现的。

　　然而…

　　楚暮白一口回绝。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

　　果然。

　　唇角蠕动了下，我欲言又止，有心再争取争取，但心里十分清楚，他绝不可能同意。

　　碗中被放了一筷子菜，我抬头，触上楚暮白冷冽的眼，楚暮白紧皱的眉头忽而舒展，恰似清风吹融了冰雪，映出一池细碎星光。

　　我不想承认。

　　我刚才又被他蛊惑了。

　　楚暮白轻轻笑了笑，眼角余光一扫，我跟着看过去，随即看到客栈门框上露出的半个圆脑袋。

乌骓躲在外面，大眼睛一直盯着这边，见楚暮白眼神扫过去，瘦小的身子瞬间颤了颤，然后飞快地跑进来，跪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楚暮白轻掀唇角，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乌骓一怔，立刻点头。

　　眼前紫光一闪，乌骓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骓的实力深不可测，甚至凌驾于魔君之上，各大世家中怕也没有多少人能降得住他，而且他是妖灵，可以化有形为无形，让他去确实更稳妥一些。

　　我闭了闭眼，收敛眸底涌出的血色。

　　若非有灵契制约，灵宠不能噬主，否则把这样一个祸害留在楚暮白身边，我还真的很难放心。

　　风一阵紧似一阵，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哗哗乱响。

　　客栈内，一片静寂。

　　我突然发现，客栈内竟没有了客人，柜台后的掌柜，跑堂的小二，还有那几个店伙计，也全都换了人。

　　宫十三守在门口，北辰在斜对面的酒肆内，七七、暮枫和司城离得稍有些远，应该是依照我的话，在镇子外面找了个地方修习术法。

　　看出了我眼中的惊疑，云飞笑着开了口，温润的嗓音如涓涓溪流，轻缓而沁人心脾。

　　霍然看向楚暮白。

　　他何时竟已做了这么多的安排？

　　不过…

　　皱眉。

　　这些小虾米我自是不会在意，我在意的是…那个自昨夜起，尾随了我们一路的人…能够始终紧紧咬在我们身后，修为绝对不低。

　　究竟会是什么人？

　　楚暮白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成功拉回了我的思绪。

看着眼前清俊的面容，以及那面容上的波澜不惊，周身弥漫着跳脱于尘世之外的疏冷，唯有凝望着我的眼神，裹挟着淋漓的温柔之意，如穿透重重夜幕的月光，倾落在我的身上。

　　是啊。

　　他在这里。

　　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有这样一个妖孽坐镇在我的身边，不管来的是什么人，我都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乌骓回来的比我预想的要早，也就近半个时辰。

　　彼时。

　　未到黄昏，天黑的却像是已然入夜。

　　空气潮湿而沉闷，充斥着一股呛人的草木腥气，风倒是停了，一丝风都没有，今夜多半会有一场暴雨。

　　乌骓依旧跪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缩着脖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瞅着楚暮白，瞳仁紫得发黑。

　　我没好气地盯着他，实在没有办法将脚下这个怯懦的小东西，与他那副龇着獠牙踏着焚天火焰的形象结合在一起。

　　我冷笑着问。

　　乌骓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沉着脸的楚暮白，神情里带着小心。

　　乌骓点头，在地上慢慢蜷缩成一团，脸也埋进了黛青色的斗篷里，只余了一条缝，做贼一般窥视着楚暮白。

　　吾王？

　　修罗王沧夙？

　　呵…

　　难为他…

　　竟还敢主动提起…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的脸色，此刻都很不好看。

　　嗓子眼儿一阵发紧，就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我甚至感觉有些喘不上气，血雾汇聚，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发颤的指尖被轻轻包裹住，暖意传递过来，鼻间嗅到一抹冷香，我猛地一震，眸中渐复清明。

　　反抓住楚暮白的手，心头被流窜的寒意刺得发疼。

　　上古法阵…

　　呵呵…

　　好大的手笔…

　　幸亏刚才没有让灵去，否则…

　　我突然变了脸色，腾地站起身，脱口而出的声音里都带了颤栗。

　　单翼若是被困在了那法阵中，焉能有好？

　　一瞬间我几乎站立不住，楚暮白在一旁扶住了我。

　　我如何能不急？

　　楚暮白垂目，目光冷冷地扫向乌骓，带着凛冽的寒意。

　　乌骓立刻又颤了颤，嗓音都飘了起来。

　　我瞪着地上那一团，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上前照着他的屁股赏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