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五十二、修罗王

我看着梵音，等着他解释。

梵音垂下眼睫，忽而扬起一串低低的笑声，我从未见他那般笑过，不似往日的疏离，而是透着说不出的欣悦。

心中惴惴，分不清是好是坏。

梵音缓步走来，在距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眉眼温润柔和。

我猛地瞪大了眼。

吾主？

通天宝鉴不是流桑之物么？

一直以来，流桑将通天宝鉴奉为至宝，倾全族之力小心看护。梵音现在却说，他的主人另有其人，而且还是位修罗王。

这让我如何不惊诧。

感觉到手背上的暖意，我扭头看了楚暮白一眼，遂将目光投回梵音脸上。

梵音悠悠道。

梵音袍袖一展，一道黛青色的光芒倏地从楚暮白身上飞出，乌骓随之滚落在地，身形眨眼间竟变得比我还要高出许多。

乌骓龇着尖利的獠牙，由喉咙里冲出一声怒吼，哪里还是之前胆小怯懦的孩童模样，简直就像是地狱中逃出的厉鬼。

我完全惊呆了。

原来他一直都是装的…

魑魅最擅迷惑人心，果真如此，我们竟全都被他骗了…

梵音冷笑。

乌骓怪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戾气横生，梵音满头的青丝突然犹如无数条灵蛇，在身后张扬飞舞了起来，一股股黑雾自他脚下喷涌而出，沿着衣袍飞速攀爬，一眨眼他已被浓郁的墨色包裹。

梵音的脸上再看不到昔日的云淡风轻，墨黑的瞳孔中布满了诡异的红色血线，神情里尽是不可一世的邪魅狂狷。

一念成仙。

一念成魔。

梵音…

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么…

又是一声怪叫，乌骓挥舞着长长的指甲，突然就冲着梵音扑了过去。

楚暮白护着我急退。

“嘭”的一声巨响，灵力激荡开来，附近架子上的卷轴瞬间都被震飞了出去，有的甚至被直接震碎了。

我大惊。

这里的每一个卷轴都有其存在的价值，独一无二，一旦损毁就再也找不回了。

我急得大喊。

梵音可能是听到了，他瞥了我一眼，那目光带着极致的冷意，但到底还是有所顾忌，所有人突然都被丢出了通天宝鉴。

我猝不及防险些跌倒，幸好楚暮白及时揽住了我。

就着楚暮白的手臂站起身，我快步走出观澜阁，看着空中纠缠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胸中怒火翻腾，怎么压都压不住。

好得很…

好得很…

爆破之声不绝于耳，梵音和乌骓打得难分难解，引得净门留守的弟子全都跑出来看。

嫱妩出现在我身旁。

我一字字说。

乌骓连声嘶吼着，浑身散发出浓烈的灼热气息，夺目的火焰纹路在身躯上蔓延，他整个人都似在燃烧的火焰里一般。

我没有想到，原来他竟如此厉害。

我更没有想到，梵音作为一个器灵，竟能抵挡住一个妖灵的连番攻击。

以乌骓的实力，那夜他完全可以挡住斩向楚暮白的那一剑，可是他却什么也没做。他之所以会认楚暮白为主，怕也只是为了离开森罗密境吧。

我看向楚暮白，毫不意外看到他敛在眼底的愠怒，和唇角扯出的一丝冷冷讥讽。

我能想到，楚暮白自然也能想到。

孽畜…

连楚暮白也敢算计…

嫱妩恨声道。

受两人战火波及，净门的很多地方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修缮可是要花钱的。

我用眼神无声地睇着嫱妩。

乌骓火力全开，周身的火焰能焚世间万物，谁扛得住。

你行你上啊…

嫱妩咬了咬牙，手一伸，闪着寒光的长剑顷刻间已握在了手中。

不是吧…

还真要去…

然而未等嫱妩上去，乌骓的身形突地一滞，随后便从空中直直掉落下来。

尘土飞扬，乌骓从漫天尘土中窜出来，獠牙和指甲已经褪去，宽大的斗篷里罩着一副瘦小的身体，被山头上的风拖拽地摇摇欲坠。

乌骓张皇地跪倒在楚暮白身前，又变回了孩童的模样，神情痛苦而狼狈，豆大的汗珠混着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楚暮白漠然站在那里，看也未看他一眼，右手掌心结出的符印中，牢牢地锁着一道灵契。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不管怎么说，乌骓终究认了楚暮白为主，他们之间的灵契是真实存在的，纵然乌骓怀有二心，只要灵契没有解除，他就永远逃不过灵契的制约。

而想要解除灵契，除非主人自愿，或者主人身死。

一个念头闪过，我骤然变了脸色。

所以，乌骓任由楚暮白身处险境而什么也不做，其目的就是想借机除掉楚暮白，然后他便可以脱离灵契的挟制。

好大胆的畜生…

我勃然大怒，本来看到他泪涕横流的样子而起的那点怜悯顿时荡然无存。

乌骓浑身战栗，眼睛中涌上了恐惧。

楚暮白是真的起了杀心。

我拉了拉楚暮白的衣袖，倒不是舍不得他，而是舍不得他那一身的宝贝。

梵音还像个邪灵一样，黑雾呼啸着往外涌，半边天都被他染黑了。

楚暮白柔声说。

他说完我才赫然发现，身后的观澜阁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座冰窟，冰晶正一路顺着通天宝鉴的底座向上蔓延，瞬息之间，通天宝鉴一大半都被冻结在了玄冰之下。

梵音打着哆嗦跑回来，身上缭绕的黑雾扑簌簌地往下掉，连眼睫毛上也结了冰霜，脸色白得瘆人。

若通天宝鉴只是简单地从外面被冰封，他还不至于会如此，除非楚暮白将通天宝鉴的内部也给冻上了。

原来楚暮白早就动了手脚。

梵音咬牙低吼，可惜半点儿气势也无。

我和嫱妩一下子都笑出了声，我是没忍住，嫱妩是压根就没打算忍。

梵音素来清傲，端得是雅正孤洁，从未像此刻这般窘迫，不过比起他刚才那副鬼样子，这样倒也算不得什么。

我敛了笑。

梵音的脖子都似已被冻僵，只能费力地用眼角的余光看向我。

我冷冷道。

梵音目光闪烁，似是惊诧于我的强势，我逼视着他的眼，以期能看出些什么。

梵音断断续续地说。

乌骓…

我随之看向乌骓，乌骓伏在地上，闻言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了梵音一眼，獠牙又从嘴边滋生了出来。

楚暮白轻轻动了动手指，乌骓浑身一颤，立马又规规矩矩地跪好，伸出的獠牙也缩了回去。

哼…

这两个家伙…

山头上一时静地只能听到风声。

片刻后。

我很满意。

目光落在乌骓的发顶，乌骓抬眼偷窥我，我迎着他的视线，眸下一片冰凉。

转眸看向楚暮白，楚暮白心领神会，收回了灵力，身后寒意锐减，梵音的面色随即松缓下来。

我把右手递过去。

梵音看着我，略有迟疑。

楚暮白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笑。

嫱妩送了我一个白眼，外加嗤之以鼻。

楚暮白顿时沉下了声音。

嫱妩跟着说。

我暗暗叹了口气，斜瞄着嫱妩，眼神里带着威胁。

忙你的去…

搁这儿凑什么热闹…

嫱妩倒是没再说什么，目光从我脸上移向面容冷肃的楚暮白，又移回来，唇角明晃晃一抹哂笑，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笃定我过不了楚暮白这关。

不只她，梵音亦是。

声音随风送入我的耳中，根本不给我反应的机会，梵音已经钻回了通天宝鉴。

过分…

太过分了…

他都还没进我流桑的门呢，一个个的竟就只认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