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安稳过了。
淡淡的花香绕鼻，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窗外明媚的阳光。
我不由弯着唇角摸向身侧，触手一抹微凉，脑子里残留的睡意须臾消散，我慢慢掀起眼帘，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床塌上，楚暮白显然早就起来了。
意识回笼，我磨磨蹭蹭地爬起来，等收拾好推开窗子，看到马上就要升到头顶上空的日头，我突然就不想下楼了。
楼上卧房，楼下会客。
单翼明知我好赖床，却故意这样布置，本就是存心要整治我的。
可楚暮白居然也不叫我…
现在楼下那么多人，让我怎好意思下去。
要不…
从窗户溜走…
“卿卿？”
身子一僵，我顶着突兀而至的寒意，将已经踩上窗子的脚收了回来，转身的同时扬出满脸笑容。
“暮白…”
楚暮白定定地望着我，面上是一派的漠然，幽深的眸底仿佛被冰封了一般，除了强抑着的愠怒，便再瞧不出其它。
这么生气？
莫不是他又乱想了什么…
我快步过去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紧绷着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紧握着的拳也伸展开，反手将我的手紧紧攥在掌中。
“我不就翻个窗户值得这般生气？”
我睇着他，咬了一边唇角，声音里故意带了几分嗔怪。
“我…”
楚暮白移开了眼，面上的冷漠一点点褪去。
“怎么？”
这次我不打算再轻易撇过，既然猜不透他心中所想，那么便只好让他自己说，他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总归是不好。
“我以为…你想要逃走…”
逃走？
他以为我是在躲他？
昨天不都已经与他说得很清楚了么，他为何还会这般想？
“我…的确是想逃走…楼下那么多人等着，我却起的这么晚…身为楼主，我也是要脸面的…所以…就想着先从窗户溜出去，然后只当是从外面回来…”
楚暮白看了我一眼，目光随即又移向别处，神情里一瞬掠过懊恼和纠结，只是将我的手攥的更紧了些。
我追着他的目光，笑语嫣然，不许他躲避。
“下次我若再想做什么，定然提前告知你，如此可不可以就不生气了？”
楚暮白被我盯得窘迫，悄然飞红了耳尖，一抹水痕随着他清幽的眸光虚晃，他抬起的手停在我的脸颊旁，然后轻柔地将我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卿卿，我并非生气，只是…怕你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哪里都找不到你…”
我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抓了他的手贴在脸上。
楚暮白静静地看着我，眉眼之间笼着淡淡的忧伤，看得我眼眶发酸。
实在见不得他那个样子，我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拉下他的手张嘴狠狠咬了一口，咬出一圈清晰的牙印。
“我告诉你，以后无论我去哪儿，你都得跟着，别想独自偷闲，阿妈可是将流桑连同我一起交给了你，还有净门、归去楼，以及姑奶奶那边，一大摊子的事有够你忙的…”
楚暮白任由我咬，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但听了我说出的话，脸上却瞬间起了变化，神情里甚至流露出了些微的紧张和激动。
“前辈她…果真…”
“前辈？”
我笑睇着他。
低垂的眼睫遮挡住了眸光，楚暮白连耳根都红了。
“岳母大人同意你与我的婚事？”
同意。
她怎会不同意。
我拿眼角瞟着他，大大地叹了口气，甚是不满地抱怨。
“都说岳母疼女婿，咱们还没成亲呢，阿妈的心都已经偏到肚子里去了，还叫我不要欺负你，你自己说说，我哪里欺负你了，明明都是你欺负我。”
楚暮白瞥了我一眼，低着头没有吭声。
呵…
还真委屈上了…
我才委屈呢。
“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也不许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吓唬我，更不许乱想些有的没的，听到没？”
我凶巴巴地道。
楚暮白又瞥了我一眼，点头。
“嗯。”
“站好，让我看看。”
我这才满意，然后放开了他的手，退开两步，凝目在他身上。
楚暮白静立在阳光下，气息清隽疏朗，似霁月清风，又隐隐透着股冷意，周身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感觉遥远地难以触及，恰如九天之外的仙君，遗世而独立，不染凡尘。
“这是…成了么？”
难抑动容，我盯着他问。
“还差一步。”
楚暮白笑着说。
“炼体？”
我皱眉，敛了目光。
眼下似乎并没有适合他炼体的地方。
“不着急。”
楚暮白语声淡淡，唇角笑意很浅，却比屋外的阳光还要夺目。
着急也没用啊…
我展颜一笑，指了指门，又指了指窗，目光里流转着探询。
“那我现在…”
楚暮白握住了我的手。
“佟叔不是外人。”
“佟叔自然不是外人，可还有原平他们啊…我之前装作不记得他们，逼着原平只能遵照归去楼的规矩才答应救燕儿…现在…让我怎么去面对他们…”
“你之前不也不记得我么？”
我一噎。
哼…
爱记仇的小气鬼…
“好吧，大不了我继续装作不记得他们，也不记得你…还请公子放开奴家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卿卿…”
我扭头，倨傲地不理他。
“你若不想见，我让他们走就是，原本我早就想赶他们走的…”
说话间，楚暮白转身要走，我忙把他扯住。
“谁说我不想见了…”
这人…
净会歪解我的意思…
我闪过他，抢先出了房间，丢脸的事我也没少做，脸皮再厚些就是了。
“姨母…”
一抹小小的身影迎上来，我揽住了她，轻点她挺俏的鼻尖。
“小燕儿…”
随即抬头，目光扫过楼下大厅内驻足而立着的众人。
“佟叔，原平，岚姐…”
“小影…”
看着我一步步走下楼梯，众人脸上尚残留着未及散去的惊颤和担忧，却明显松了口气，让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
“刚刚正说着话，公子突然就不见了，着实吓了我们一跳…”
岚姐上前两步，眸光温柔地看着我，笑意盈盈，神情里看不出丝毫异样，就好似之前的事并不曾发生过一样。
我回头瞪了楚暮白一眼，赧然地不敢再去碰触岚姐清明如镜的目光。
“燕儿昨天还在念叨你们，这下终于把你们盼来了，你们那边的事都料理干净了？”
“嗯，原哥毕竟离开的太久，有人生异心实属正常，其实原哥也早就察觉了，只是念着旧情不忍出手，可惜他们却丝毫不顾及往日的情面…这次多亏了你及时赶去，否则我们只怕是…”
“岚姐，你若再这么说，我就要无地自容了…”
“好，不说了，你来看看，这些你可喜欢，平常也没见你佩戴什么饰品，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还有这嫁衣…我刚刚还在说，是不是稍嫌素净了些，佟叔的意思是等你选好了花样，再让绣娘们赶工，我瞧着这些花样都不错，你来选选…还有这嫁衣的尺寸是裁缝估摸着做的，你试试看有哪里不合适赶紧让他们改…”
岚姐拉着我走过去，平常摆饭的八仙桌上此刻摆满了首饰盒子，金银玉石珍珠玛瑙翡翠…各式各样的，都是一整套一整套的。
桌旁一左一右挂着两件艳红的婚服，如两团火烧云一般，红得妖娆而炙烈，衣摆逶迤拖地，金丝银线的暗纹随光流转，若隐若现，飘逸又不失华贵。
心里也似有一团火烧起来，烧得我头上都快冒烟了。
我看了眼岚姐，她一脸的欣喜，竟是比我还要热切。
我又看了眼佟叔，以及他身后垂首站着的两人，那两人想来应该是银楼和绣坊里的大师傅，他们必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只是…
“我…可能用不到这些…”
我嗫嚅着开口，眼中满含歉意。
众人面上瞬间都是一怔，诧异地互看了一眼，最后将目光都落在了楚暮白身上，楚暮白微垂着眼，神色不明。
他应该知道的呀…
如果是姑奶奶亲临主持大婚，必然要按照流桑的习俗，那么我们穿的便只能是霓裳羽衣，头戴花冠，脚踩云梯…
他…
莫不是因为…
入赘…
所以才一直没有…
也是，他那般卓尔不群，乃人中之翘楚，让多少人望尘莫及，云碧山庄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赫赫，如今他却要入赘流桑，即便他不介意，可佟叔他们又怎能不介意。
“你不喜欢？那就全部重新再做，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么，多些人日夜赶工的话也还来得及…”
岚姐柔声说。
我摇头。
要我怎么开口同他们讲…
楚暮白走过来，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我不想他为难，他自然也不忍见我为难，然而还未等他开口，空气中却突然起了一阵波动，一种熟悉的波动。
唇边笑意随即变冷，我抬眼看向大厅中央，一袭白色斗篷垂地，衣摆如云海生潮，兀自翻涌着。
“灵女大人，南山君。”
白岐先是朝我行了大礼，然后又对楚暮白躬身一礼，态度也算恭敬。
“白岐大人有事？”
白岐轻笑了一声，声音悠扬低缓。
“就是来问问，南山君那般做是何意？”
我一怔，看向楚暮白。
他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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