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十、果然是妖孽

我快步过去拉了小幺就走，楚暮白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我们身后，脚步虚浮，气息时急时缓，一阵低咳随着走动压抑不住地从口中逸出来。

他每咳一声我的心便揪一下，不觉间便放缓了脚步，等我反应过来时，楚暮白已经走在了我的身侧。

夜色朦胧。

四下里静悄悄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幺竟又被妍儿扯走了，两个人远远落在后面，我与楚暮白并肩而行，感觉就像是在夜色下散步一样。

这是什么诡异的氛围…

我猛地加快了步伐，但在听到楚暮白骤然变急的咳声时，又忍不住再次放缓。

算了。

我早就被他吃得死死的，何苦在这里自找罪受。

扭头瞪向他，他苍白的脸上全然看不到一丝血色，幽暗的眼眸却陡然变亮，原本紧抿着的唇角也立刻弯出了浅浅的弧度。

妖孽。

脸色都差成那样了，笑起来却还是这般让人难以抗拒。

我绞着眉，目光中多了些许冷厉。

楚暮白唇角的笑意瞬间凝滞，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唤得有些迟疑，也许是因为第一次这般唤我，我不由一怔，然后眼中佯装出的冷厉便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慌地转过头，心里一时仿佛有几百头野鹿在狂奔乱撞。

楚暮白低低的声音随风飘过来。

不愧是他。

这么快就觉察出来了。

我紧紧咬着唇，倔犟着不肯再看向他，手上一抹凉意覆上来，是楚暮白的手，他还真是长出息了，竟然会主动抓我的手。

含着轻笑的嗓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心头禁不住颤了颤，我甩开了他的手。

根本就不是叫不叫的问题。

小幺应声跑过来，我紧紧攥着她的手，坚决不让妍儿再把她扯走。

灯火从黑暗中透过来，离得尚有些远。

楚暮白没有再开口，我一边庆幸他终于不再说些让我失态的话，一边又气恼他竟然这么轻易就退缩了，以前他生气的时候我是怎么做的。

以前…

我怔了怔。

所以楚暮白刚才…

是在哄我…

就像我以前哄他那样…

只是他没有我那般厚脸皮…

忍不住偷眼看过去，却在看到他唇角那一丝明艳的笑容时，慌地又把目光收回来。

妖孽。

果真是妖孽。

明知道我对他那个样子没有丝毫抵抗力，他绝对是故意地。

镇子总算走到了，人声伴着灯火涌过来，热闹程度丝毫不比白日里逊色。

很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我只想快些回到我的小楼里休息，可是为了顾及身旁那个妖孽，又不得不缓慢地走着。

明明一副好像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却硬是一声不吭地陪着我走这么远，面对我的冷言冷语也不恼，这还是以前那个骄傲的楚暮白么，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会是坏掉了吧。

在他身上我感觉不到灵力，却也感觉不到魔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东西将他遮蔽了起来，让人无法窥探，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完全搞不清楚他为何会这般虚弱，不知道他身上是否有伤，不明白他为何偏要做这种傻事。

腰上突然被一揽，光影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

我…

我怎么又到楚暮白怀里了…

楚暮白低头，呼吸都拂在了我的脸上，冷寂的眼眸在灯光下多了些暖意。

我躲避着他的目光。

因为想他险些被马车给撞了，这么丢人的事我才不会说出来。

轻轻挣了挣，楚暮白立刻放开了我，不理会他神色里的黯然，我拉着小幺接着往前走，但没走出两步又被小幺扯住了脚步。

小幺清澈的水眸此刻竟比远处的灯火还有璀璨，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即看到了八宝斋的店面。

想到她这些年随嫱芜待在山上，怕是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心里顿时便有些发酸。

小幺连连点头，率先往店里走去。

妍儿凑过来小声说。

我好笑地睇了她一眼，小妮子这是替单翼鸣不平呢，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八宝斋的生意会这么好。

大堂内果然坐满了人，门口的长凳上还有几位熟客正在那里等着。

我拉了拉小幺，转身准备退出去，却不想一个店小二飞快地跑过来拦住了我们，然后带着我们进了楼上的雅间。

我挤出抹笑。

门口明明还有客人在等着…

余光瞟向跟着进来的楚暮白，他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兀自坐在桌旁端着杯茶慢慢饮着，苍白的面容总算缓和了些，脸颊上被热意蒸腾出一抹淡淡的颜色，但也或许是被我看得。

他眸光虚晃，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声，知晓他是受不住了，我这才收回了目光。

店小二推门进来，将各式各样的小碟子小碗摆了满满一桌子。那点心精致的好似花儿一样也就算了，就连盛点心的器皿也都无不精致到极点。

妍儿愕然道。

“这会儿后厨太忙，菜可能会做得有些慢，怕姑娘们饿了肚子，就先上一些点心请姑娘们品尝，招待不周万望莫怪。”

说话的是店掌柜，三四十岁年纪，下巴上留有短须，身形不高却很稳健，褐色缎面长衫熨烫地很是平整，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到一个褶皱。

他从门外匆匆走进来，说完一番话，弯腰朝着楚暮白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又朝我鞠了一躬。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选不选，怎么偏偏就选了这家店。

我怎么说那早点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原来是之前曾在云碧山庄吃过。

楚暮白看着我，丝毫也不在意我脸上的阴沉，清幽的眸底敛着一泓水色，唇角笑意浅薄却极勾人的眼，声音更是温柔的不像话。

我的心…

早晚会死在他手里。

妍儿抑着激动，末了还加了一句。

好丢脸…

楚暮白唇边的笑意顿时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妖孽…

不是说只对我一个人笑的么，现在居然当着我的面就敢这么勾人。

我恶声恶气，打定了主意不给他好脸色，看他能忍到几时。

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扭头便看到眼巴巴盯着点心的小幺，只顾着同楚暮白置气都把她给忘了。

得了应允，小幺再没了顾及，满桌子的点心最后几乎都进了她一个人的肚子，我生怕再把她给撑着了。

从八宝斋出来，街上已经安静了下来，灯光也暗了许多，衬得天边那一弯残月愈发清冷孤寂。

归去楼内亮着灯，庭院里却依旧看不到人，也听不到人语，楚暮白一路将我送到小楼下，然后停住了脚步。

我不觉诧异。

我还以为他会跟进来的。

小幺已经同妍儿去了东苑，幽静的夜空下只剩我和楚暮白两个人。他站在门外，我背对着他站在门内，谁也没有动。

良久。

我认输了。

明知道败下阵来的会是我自己，为什么还要与他僵持。

好？

他居然说好？

呵呵…

我转身，看也没看他一眼，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他居然就任由我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然后…

他就走了？

真的就那样走了？

楚暮白…

我气的咬牙切齿，想发泄却又无处发泄，也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本想气他，气到的却是我自己。

他果然不愧是我的克星。

单翼推门进来，我正捂着胸口在屋子中央团团乱转，单翼看着我那个样子，想笑又强忍着，脸都憋红了。

他准是从妍儿那里过来的，早不来给我解围，这会儿倒跑来看我笑话。

考虑得还真是周到。

单翼望着我，慢慢收敛了隐在眸底的那抹笑，神情里多了抹认真。

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恼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委屈，说不出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