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至身体各处,温度才得以缓缓降到正常,身后叫嚣的伤口难得地止了争执,大脑里方才焦躁不安的神经也安静下来,他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会了。
“林叔叔,您先回去吧”,余光瞥到身旁几次三番开不了口的林峰,祈辰索性自己主动挑出了话题。
纵然关系再亲近,他也到底还是祈毅的下属,他没有权力去干涉上司的家事。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可偏偏电话里男人的语气决绝而固执,根本就不容得他反驳,也没想着给他几分面子。
出发前本是想着送到医院自己就离开的,昏迷着醒来发现是一个人总比看见人离开要好受得多,可来医院的半路上,少年的几句话彻底搅了他暗暗铺设好的‘计划’。
“林叔叔,这么晚还让您跑一趟,麻烦您了”,直至身体回过几分力气,祈辰才终能撑着坐垫起身,咽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感,他规规矩矩地向林峰致了谢。
林峰一路上都在想着事情,并没能注意到身后的少年早已转醒,被这一番突如其来的道谢说懵了头脑,好半天都没能从嗓子眼弄出半句话来,单用沉默回应了祈辰。
“林叔叔,其实我上车就醒了,是不是演技特别好,您都没有发现,那我就放心了”,祈辰似乎也并不在意林峰的不搭话,只是一味地说着自己迫不及待想要说出来的话。
他强迫自己挤出来一个不太难看的笑脸,两侧尖尖的小虎牙也露了出来,看上去很是可爱。
可再开心的笑容,再绝版的容貌,都丝毫掩不住沉沉耷拉着的眼皮和深邃的眼眶下深不见底的黑圈。
大抵能看出来,他是真的累了!
“林叔叔,您说,爸刚刚说得对吗?”久久没有回答,祈辰也还是锲而不舍地询问着。
他真想有个人来亲口告诉他,那是假的,是你爸爸骗你的,他还是会担心你的。
“小辰……”透过后视镜,林峰便看见了即使倦怠却仍在闪着光的轻眸,心头也倏然为之一颤。
松开把着方向盘的右手抹去一行青泪,到底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让他怎能不心疼?
依稀记得夫人刚走那几年,祈毅不允祈辰跟着祈朝坐车回家,还是个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小不点。只是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稍稍走远一些就能看见小孩背过身去抹眼泪。
再大一些时候,他就没再因为这个哭过了,要么有意无意走得慢些错开哥哥坐车离开,要么就像这般佯装高兴地笑着跟他们道别。
那个也曾被捧在心尖上的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嘘,林叔叔您别说,我知道答案的”,少年似若还在烧着说胡话,伸了食指比在双唇中央,没有听林峰的下言。
他期待一个答案,但并不期待,那个他知道的答案。
他向来乖巧懂事,一如此刻,林峰获得大赦一般匆匆离开医院。
他也并非冷血无情,只是怕自己再待上一会,他就会受不了少年那双孤寂神伤的眸子,任旁人说什么都会留下。
这一整个世间的人,本都是可以善良温柔的,无非是伤过、痛过,也失了原本那一份美好的初衷而已。
这从来怪不得旁人,只能说,生活太过无情,人心,也太难揣测。
将近十二点的输液室里,静得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值班护士也不免抱怨几句深夜加班的苦恼,但祈辰,其实是最喜欢独处的。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需要完成繁复冗杂的功课,不需要摆摆着一副招牌式的笑脸,更不用佯装不在意地面对旁人的冷嘲热讽。
虽然总会少了些许欢声笑语,但那些在他眼里轻如鸿毛的东西,的确也没什么值得依恋的。
虽然烧已经退下去了大半,身上也难免还有些乏力,抬起左手熟练地将点滴速度调得更快了些,刚一触上开关,脑海里就浮现出第一次打点滴的场景来:
那时候,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不知为着什么原因受了祈毅一顿狠罚,像是惯常一般发起高烧,许是不想见到他这副脆弱不堪的模样,祈毅将他带到医院就出去了。
小孩子从来就没见过这些场面,扎针的手抖得比实习护士还厉害,薄薄的唇心差点就被咬破了口,一双小脚还够不上地板。
突然一阵刺痛感就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回来,看着手边细长的管子回了血,小孩的眼底尽都是慌乱,急得差点就哭了鼻子。
好在祈毅及时回到输液室,给他调好开关又换了点滴袋,口中也无非还是那些让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的训斥。
“你怎么这么没用”
“怎么这都不知道,你是哑巴吗?人也不知道喊。”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不过现在的祈辰,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傻乎乎的小孩,不会怕黑怕鬼,不会担心一个人来医院,不会再为了那一两句话钻上一天的牛角尖,他到底,还是长大了啊!
倏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左右看了看,却又微微蹙了眉,片刻以后,祈辰像是有预感一般微微抬了头,恰好瞧见了壁上正中处挂着的一顶老式挂钟。
细长的时针和分针重合的那一刻,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原来,他还是能感知到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