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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

上海滩(续集)

丁力把冯程程哄好了之后,在昆明多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也没闲着,帮着许文强把铺子后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又去翠湖边上的木器行买了几块木板,自己动手钉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冯程程嘴上嫌他手艺糙,但桌子摆进屋里之后她把自己那只小包袱往桌上一搁,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她从上海带出来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一面小镜子和一只旧铁盒。她把镜子和梳子摆在桌上,铁盒搁在床头,小屋子一下子就有了住人的样子。

由子跟冯程程搭伴看铺子,两个人轮换着带孩子、做饭、招呼客人。冯程程管账比由子利索,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每天打烊之后把当天的进出项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由子腾出手来把书架重新理了一遍,添了些新到的旧书和画册。阿笺满了一岁,已经能撒开手走十几步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最喜欢往花桶那边凑,由子把花桶挪高了,她就仰着头站在底下“啊啊”地叫。

那天早上丁力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往柜台上一拍。

“你们看这个。”

许文强把报纸拿起来看,头版上有一条短讯,标题是“滇西我军调整防务,加强怒江沿线警戒”。正文里说日军在缅甸北部增了兵,有向滇西进犯的迹象,我军已在怒江沿线增派兵力布防。许文强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又看到一条更小的消息——“美国空军志愿队近日进驻云南某基地,协助我军防空作战。”

“美国人来了。”丁力在柜台边上坐下来,拿手扇着风。“我在重庆的时候就听说美国那边派了一个航空队过来,驻在昆明附近。具体在哪个基地,报纸上没写。”

“史密斯那边有没有消息?”

“赵先生昨天去西郊招待所,史密斯说美国空军确实到了,驻在巫家坝机场。但具体什么时候能投入作战,史密斯说不准。训练和部署都需要时间。”

许文强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怒江沿线增兵,美国空军进驻,日本人往缅甸北部增兵——这几条消息串在一起,说明滇西那边随时可能打起来。如果日本人从缅甸打进云南,昆明就会变成前线。腊戍和畹町那两条情报线就更重要了。

“丁力,你回上海之前能不能再跑一趟腊戍?杨有德那边最近消息断了好几天,我怕出什么事。”

丁力想了想。“行。我明天动身。程程留在昆明,由子帮着照看。”

第二天丁力上了路。许文强本来想自己去的,但丁力说他刚从中统那档子事里脱身,不适合再往边境跑,他去更稳妥。许文强便留下来看铺子,每天傍晚去赵明远那里收一次电报,看看腊戍和畹町那边有没有消息。

丁力走了五天,腊戍的消息才回来。杨有德发来的电报说南渡那边最近几天有不少人往腊戍方向跑,都是缅甸那边的玉石商人和杂货贩子,说是日军在缅甸北部清查户口,凡是跟中国方面有来往的都要抓。杨有德自己铺子里的伙计也跑了两个,剩下的都是老家在附近的,还能撑一阵子。吴德贵的铺子关了门,那两个伙计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杨有德问要不要撤,许文强回了电报让他再盯几天,等丁力到了腊戍再说。

第七天丁力的电报到了,说他已经进了腊戍城,跟杨有德碰了头。城里确实比从前紧了不少,街面上多了些缅甸兵和日本便衣,但杨有德的铺子暂时还没被盯上。丁力说他在腊戍待两天,把杨有德手里的消息捋一遍,然后从畹町那边绕回来,顺便看看方振国那边的情况。

许文强把电报给由子看了。由子看完之后把电报收进抽屉里,想了想。

“丁大哥在那边待两天,万一碰上日本人的便衣怎么办?腊戍城里现在这么乱。”

“丁力跑过这么多年码头,比咱们都精。他说待两天就待两天,不会多待。”

由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把阿笺哄睡了之后,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旧画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没落在画上,手指头在画报边角上折来折去。许文强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担心程程?”

由子摇了摇头。“程程倒还好。她这几天心里一直静不下来,我让她带着阿笺去翠湖边上走走,散散心。我担心的是丁大哥。他这个人嘴硬,真遇上事也不肯说。”

许文强把手搁在她手背上。由子的手凉凉的,攥了攥。

“丁力不会有事。他这个人运气一向好。”

由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你这个人运气也好。你们都运气好。”

两天之后丁力的电报又到了。说他已经从腊戍撤出来了,杨有德带着铺子里的细软跟着他一起撤,两人现在在畹町方振国那里。腊戍城里昨天抓了十几个人,都是跟中国方面有来往的玉石商人,杨有德要是多待一天可能就被堵在里头了。方振国在畹町这边暂时还稳当,海关的差事还干着,但黄绍文已经撤到保山去了,怕畹町万一出事来不及跑。

许文强把电报看完之后给了由子。由子看完之后松了口气,把电报折好收起来。

“杨有德撤出来了?”

“撤出来了。跟丁力一起在畹町方振国那里。等丁力回来再说下一步怎么办。”

冯程程听说丁力从腊戍撤出来了,抱着阿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翠湖方向。阿笺趴在她肩头,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冯程程低头看了看阿笺,忽然笑了一下。

“你丁伯伯这个人,跑得倒快。”

阿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听见“丁伯伯”三个字便扭着头四处找。冯程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丁伯伯过两天就回来了。等他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阿笺听懂“好吃的”三个字,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