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请客的地方在翠湖东路一家叫“老滇味”的米线馆,门面不大,楼上楼下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隔了几间雅间。赵明远订了楼上一间靠窗的屋子,桌子是旧红木的,坐了七八个人刚好,窗户开着半扇,能看见翠湖的水面和对面柳树底下散步的人。
许文强一家三口到的时候赵明远已经在里头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正跟刘三说闲话。丁力和冯程程后脚也跟着进来了。由子把阿笺用布带兜在胸前,阿笺刚睡醒,脑袋靠在由子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地打量着屋里的人。赵明远见了阿笺便站起来逗她,拿筷子蘸了点茶水在她嘴唇上点了一下,阿笺咂了咂嘴,皱起小脸,惹得满桌人笑起来。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一大碗滚烫的鸡汤搁在正中间,旁边是一盘盘切得薄薄的肉片、鹌鹑蛋、豆腐皮、韭菜、豆芽和几碟子腌菜。赵明远教丁力怎么吃,先把肉片和鹌鹑蛋下进汤里烫熟,再把米线倒进去,最后搁上韭菜和腌菜。丁力照着做了,夹起一筷子米线吸溜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冯程程坐在由子旁边,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小声说话,说的多半是孩子的事。冯程程问由子阿笺晚上闹不闹、吃什么奶粉、尿布够不够用。由子一一答了,又问程程打算在昆明住多久。程程说先住着,等丁力上海的事办完了再说。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问由子:“你生阿笺的时候疼不疼?”由子笑了笑,说“疼,但过去了就不记得了”。
许文强坐在桌子另一头,跟赵明远和丁力说着话。赵明远提了一件事——重庆那边来了电报,说中村和杜邦的案子已经审完了,中村判了十五年,杜邦判了二十年。赵明远把电报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重庆那边还说了一件事。美国人最近在昆明设了一个联络站,派了几个军官过来,住在西郊的招待所里。他们想在云南这边建立一个情报网,跟重庆方面合作,专门盯日本人在东南亚的动向。联络站的负责人姓史密斯,是个中校。”
丁力把筷子搁下来。“美国人来昆明设联络站?他们想干什么?”
“中途岛打完之后,日本人往南太平洋调兵,东南亚那边的压力也大了。美国人想在云南这边铺一条线,万一缅甸那边打起来,好有个落脚的地方。”赵明远看着许文强,“文强,史密斯那边需要人帮忙。他们对云南的情况不熟,本地的人脉、地形、各路关系都摸不清。我跟史密斯的人提过你,他说想见一面。”
许文强想了想。“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西郊招待所。”
第二天下午许文强去了西郊招待所。招待所是几栋灰砖平房围成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美国兵,见了赵明远的条子便让他进去了。史密斯中校在中间那间屋子里等着,四十来岁,高个子,红脸膛,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卡其色军装,没打领带。他见许文强进来,站起来伸了手,用夹生的中国话说“许先生,请坐”。
许文强坐下来。史密斯给他倒了杯咖啡,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开门见山。
“赵先生跟我说了你在东京、上海和香港做过的事。我手底下的人现在在昆明筹建一个情报组,需要一位熟悉本地情况的副手。赵先生推荐了你。”
“赵先生过奖了。我能帮上什么忙,你直说。”
史密斯把桌上摊着的一张地图拉过来,用铅笔点着云南和缅甸交界的那一段。“滇缅公路现在是我们往中国运送物资的主要通道。日本人一直在往缅甸增兵,想把这条路掐断。我们需要有人在腊戍和畹町那边建立一个观察点,盯着日军的调动。赵先生说你认识那边的人。”
许文强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地名。腊戍和畹町他都没去过,但赵明远认识那边的人——就是前阵子从大昌商行那本册子上查出来的两个名字。一个在腊戍做玉石生意,一个在畹町开饭馆。那两个人虽然以前跟缅甸走私商有往来,但赵明远审过他们之后,他们表示愿意配合,提供日军在边境一带活动的消息。
“人我可以帮你联系。但那边的情况我不熟,得派人过去盯着才行。”
史密斯点了点头。“我这边有两个懂缅甸话的翻译,可以跟你的人一起过去。你只要帮我牵线就行。”
许文强把地图上的几个点记在心里。从招待所出来之后,他直接去了赵明远的宿舍。赵明远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见他进来把笔搁下了。
“史密斯那边谈得怎么样?”
“他要在腊戍和畹町设观察点,让我牵线搭桥。你认识的那两个人,能用吗?”
赵明远想了想。“一个能用,一个不好说。腊戍做玉石生意那个叫杨有德,胆子小,但还算可靠。畹町开饭馆那个姓孙的,叫孙福林,以前跟缅甸走私商走动太多,我不大信得过他。但畹町那个地方太重要了,不能没有人盯着。我这边另外有个关系,在畹町海关做事,姓方,叫方振国。这人是我以前的学生,老实可靠,让他去畹町盯着比孙福林强。”
“行。你安排方振国去畹町,腊戍那边用杨有德。史密斯出翻译和经费,我们出人和关系。”
赵明远把桌上的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拿过一张纸来把名字和分工写下来。“我先给方振国写封信,让他那边先动起来。腊戍的杨有德我亲自跑一趟,当面跟他说清楚。你这边跟史密斯保持联系,他那边有什么消息及时传过来。”
许文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要走,赵明远又叫住他。“文强,你打算在昆明长住?”
“嗯。铺子开起来了,由子和阿笺也安顿下来了。昆明这地方比上海和香港都安稳些。史密斯这边的事办着,铺子那边由子看着,日子过得下去。”
赵明远笑了一声。“行。那就这么办。等丁力回上海把沈国栋的事了结了,昆明这边的人手也够了。到时候我们几个人在昆明凑一桌,天天吃米线都行。”
许文强出了赵明远的宿舍,沿着翠湖往铺子走。天色已经暗了,翠湖边上亮起了稀稀拉拉的路灯,柳枝在风里轻轻摆着。他走到梅笺铺子门口时,由子正站在台阶上等他,阿笺趴在她肩头,已经睡着了。
“谈好了?”
“谈好了。”
由子把阿笺往他怀里递了递。阿笺被挪动了一下,哼唧了两声,又趴在他肩头睡过去了。三个人进了铺子,由子去厨房热饭,许文强抱着阿笺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窗台上那盆梅花开了满枝,香气淡淡的,在夜风里飘了满屋。1
有点意思(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