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都之夜

第二天傍晚，许文强提前一个钟头到了丽都舞厅。

他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舞厅门口渐渐热闹起来。霓虹灯招牌亮起来了，粉红色的光照在台阶上，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走进去，门口那两个印度巡捕懒洋洋地拄着警棍，连查都不查。

七点刚过，周孝安的人来了。一个穿短打的年轻汉子从舞厅侧面的弄堂里出来，朝茶摊这边使了个眼色，然后闪进一条小巷不见了。许文强知道那是告诉他后门已经安排好了。他又坐了一刻钟，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扯了扯西装领子，迈步走过了马路。

舞厅里面比昨晚更热闹。爵士乐队换了一支快节奏的曲子，萨克斯管和钢琴加在一起，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舞池里挤满了人，女人旗袍的下摆旋得像一朵朵花，男人的皮鞋在蜡地上吱吱地响。许文强在吧台边要了一杯威士忌，端着杯子靠在柱子上慢慢喝。他的眼睛扫了一圈——赵德贵还没到。

他等了约莫两刻钟。赵德贵从正门进来了，还是那件深蓝短褂，鸭舌帽摘了拿在手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厅里扫了一眼，然后走到靠墙的一只卡座前坐下来，招了招手叫酒保。

许文强放下酒杯，端着自己的杯子走过去。他在赵德贵对面坐下来，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笑了笑。

“赵兄弟，一个人？”

赵德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懒散变成了警觉。“你是哪位？”

“重庆来的。姓周，军统本部特派员。”许文强从怀里摸出一只铜扣子放在桌上——那是杜月笙给他的那只，上面刻着“杜”字。“杜先生让我来找你。”

赵德贵看了看那只铜扣子，又看了看许文强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杜先生的人？我怎么没听说过你？”

“你当然没听说过我。我是上个月才从重庆调来的，专门查上海站出了内鬼的事。”许文强把铜扣子收起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赵兄弟，你在这个位置上，应该知道最近咱们出了不少事。”

赵德贵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什么事？我不清楚。”

“七个组被端了五个。你手下三个组全完了，就剩你一个人活着。”许文强把酒杯放下来，两只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重庆方面很恼火。戴先生亲自过问了这件事。”

赵德贵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盯着许文强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周特派员，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赵德贵从民国二十六年就跟着军统干，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难道你们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你。”许文强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实话——重庆那边已经截获了一份日本海军情报部的密电，上面提到了你的名字。日本人现在准备把你踢出去，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你头上。他们要杀你灭口。”

赵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不可能。他们……他们还要我做事。”

“做什么事？送信封？跑腿？你以为日本人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叛徒活着？”许文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兄弟，你今天晚上回去，日本人可能已经在你门口等着了。陈明远那边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你还不跑？”

赵德贵的脸上冒出了一层汗。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站起来又坐下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陈明远……你怎么知道陈明远？”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因为你还有用。你跟着陈明远跑了三个月，手里一定捏着不少他的把柄。你把他交出来，重庆那边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赵德贵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越敲越快，最后猛地站起来。“我得走了。”

“去哪儿？”

“找陈明远。他欠我的，不能这么跑了。”赵德贵把鸭舌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就往门口走。

许文强没有拦他。他坐在卡座里，看着赵德贵的身影挤出舞池，消失在门口。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威士忌喝了，然后站起来朝后门走去。后门的弄堂里，周孝安已经在等着了。

“他走了？”

“走了。去找陈明远了。”

周孝安朝身后一挥手。“跟上他。千爱里那边的人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十二号、十六号都有人盯着。”

两个人出了弄堂，上了等在路口的黄包车。赵德贵的车在前面跑，他们远远地跟着。夜风灌进车篷里，凉飕飕的。许文强攥着口袋里的枪，手指头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伸进去。街上行人稀少了，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黄包车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响声。

赵德贵的车在千爱里弄堂口停下来。他下了车，给了车钱，快步走进弄堂。许文强和周孝安在弄堂对面的街角下了车，隐在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周孝安的人已经封住了千爱里两头的出口，弄堂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各家各户窗缝里漏出来的几线灯光。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十二号的门忽然开了。陈明远提着一只小皮箱从里面冲出来，赵德贵跟在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个人站在弄堂里低声吵起来，陈明远想挣开，赵德贵攥着不撒手。吵了几句之后陈明远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准了赵德贵的胸口。赵德贵愣住了，手一松，陈明远趁机往弄堂口跑。

周孝安吹了一声口哨。弄堂两头的几个黑影同时冲出来，把陈明远堵在了半道上。陈明远抬手要开枪，周孝安的人已经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手枪脱手飞出去，在石板地上滑了老远。赵德贵站在弄堂中间，两只手举着，脸色煞白。

许文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陈明远面前。周孝安的人已经把他的手反剪着绑起来了，皮箱也撬开了，里面塞满了文件——有电报抄件、名单、还有几张地图。周孝安蹲下来翻了翻，抽出一张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文强，你过来看看这个。”

许文强走过去。周孝安手里那张纸是一份日文文件，抬头写着“海军军令部机密第九三七号”。他不认识日文，但上面有一行汉字标注——“南太平洋方面作战计划概要”。下面还有几行潦草的铅笔字，是中文翻译，写的是“攻击目标：珍珠港。预计时间：十二月上旬。”

许文强的呼吸停了一拍。珍珠港。时间定了。十二月上旬。他在东京军部看到的那份预案，最终的执行时间终于落到了纸上。

“赵德贵。”他转过身来。赵德贵还站在弄堂中间，两只手举着，脸上全是汗。

“你把这份东西交给陈明远的时候，知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赵德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许文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不知道没关系。现在你知道了。”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揣进怀里，“这份东西我得送出去。你要是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赵德贵扑通一声跪在了石板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