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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上海滩(续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的。

铺子早上八点开门,由子先起来把花桶搬到门口,换水、修剪、扎把。许文强负责烧水泡茶,把书架上的灰掸一遍,再把昨天卖掉的空缺补上。九点之前开门,中午轮流吃饭,傍晚六点打烊。打烊之后两个人坐在铺子后面的小间里吃晚饭,有时候是许文强去街上买烧腊,有时候是由子自己炒两个菜。晚饭后许文强在灯下看一会儿书,由子坐在旁边缝缝补补,或者翻翻那些旧书里夹着的插画。十点左右上床睡觉。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不急不缓地往前流着。

香港的冬天很短,过了年关,天气便渐渐暖起来。半山区的树木开始抽新叶,路边的杜鹃开了花,一簇一簇的,红的粉的白的,从人家的院墙里面探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花草的甜香。由子每天开门第一件事便是给窗台上那只花盆浇水,那枝从沙田折来的梅枝在花盆里生了根,虽然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但枝头上的几个花苞已经鼓起来了,看那颜色,开出来应该是白的。

那天下午,邮差送来了一封信。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封皮上的字迹很潦草,但许文强认出来了——是丁力的笔迹。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写得很短。

“文强:上海这边都摆平了。田中被召回东京之后,武田洋行的产业被军部收了回去,虹口的商行关了门,剩下的人也都散了。名册上的人大部分都跑了,剩下的几个被查了,再也翻不起浪来。杜先生让我转告你,他那天的茶还记着,等你回来再喝。另外,十六铺的刘三现在替我管码头,人还算本分,去年冬天娶了媳妇,日子过得踏实。你在香港那边好好的,勿念。丁力。”

许文强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桌上。由子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见他坐在那里不动,把汤搁在他面前,拿起信纸看了一遍。

“上海那边好了?”

“好了。”

由子把信纸放回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丁大哥这个人,嘴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你的。”

许文强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鲜甜,喝下去胃里暖暖的。他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三月初的一天,由子早上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坐在床边捂了一会儿肚子,等那阵不舒服过去了才站起来穿衣裳。许文强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昨天吃了凉的东西。第二天又是不舒服。第三天的时候她没起来,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白。许文强去请了附近一位西医来看,那位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老头,在皇后大道开诊所,广东话讲得磕磕巴巴但还能沟通。他给由子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转过身来拍了拍许文强的肩膀,用夹着英文的广东话说了一句恭喜。

许文强愣了一下。由子躺在床上,也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了。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来,漫过梨涡,漫过眼梢,一直漫进眼睛里。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许文强招了招。许文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手底下有一层温温热热的温度,和一种说不清的、稳稳的跳动,从她身体深处传上来。

“你高兴吗?”由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许文强攥着她的手。他攥了很久,掌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想起在亚特兰大那些日子——不,那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事。他想起的是由子在东京银座黑龙会总部走廊尽头看雨的样子,想起她在横滨港的夜风里浑身湿透对他说“我在昆明等你”的样子,想起她在北海道看守所的铁栅栏后面攥着栏杆、嘴唇无声地说出“我等你”的样子。如今她躺在这间半山小屋里,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和从前一样——又亮又深,像一盏被风吹过但从未灭过的灯。

“高兴。”他说。

由子在床上躺了两天。这两天许文强一个人看店,早上搬花桶,晚上掸书架,中间还要抽空跑回家煮粥。他煮的粥不如由子煮的,有时候太稠有时候太稀,但由子都喝了,喝完还笑他盐放多了。第三天由子下床走动,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书架上被许文强摆错位置的几本书抽出来重新放好,又把门口花桶的摆设调整了一下。许文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弯着腰搬花桶,想说她,又没说。由子搬完花桶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了一句:“我又不是瓷做的。”

四月的时候,窗台上那枝梅开了。第一朵花开的那天早上,由子站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回屋把许文强叫出来。两个人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朵小小的白花开在枯枝上。花瓣是纯白的,五片,薄得像蝉翼,中间一簇淡黄色的花蕊,在晨光中微微地颤着。由子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又缩回来。

“比上野的梅花小。”她说。

“嗯。”

“但一样香。”

她把那朵花凑到鼻尖闻了闻。许文强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半山的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腹部上,落在她拿着花枝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头已经不凉了,温温润润的,关节上那些紫红色的瘀痕早就褪干净了。她站在窗前,像一棵在春天里慢慢抽出新枝的树。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铺子后面吃晚饭。菜是许文强从街上买来的卤水鹅和炒青菜,还有一碗汤。由子吃了大半碗饭,把汤喝完了。她放下碗,看着许文强。

“文强君。”

“嗯。”

“你说,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许文强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他想了想。“如果是女孩,叫梅。如果是男孩,你取。”

由子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男孩叫松。”

“松?”

“松柏的松。冬天不落叶。开在最冷的时候。”

许文强点了点头。窗外半山的暮色渐渐深了,远处的维多利亚港亮起了一排排的灯,稀疏的,像一串撒在海面上的碎金子。铺子门口的姜花在夜风中轻轻晃着,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由子站起来收拾碗筷,许文强也跟着站起来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起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地响着,偶尔碰一碰彼此的手臂。碗洗好了,由子把最后一个盘子搁进柜子里,抹了抹手,转过身来看着他。

“文强君。”

“嗯。”

“明天早上,我们去花墟看看陈先生的新花。”

“好。”

她笑了笑,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到铺子前面的柜台后面。许文强跟在她后面走出来,站在柜台外面,靠在门框上。由子坐在柜台后面,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旧书继续翻着。门口的姜花在夜风中摇着,书架上的旧书在暗处安安静静地立着,窗台上那朵新开的梅花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白。铺子外面的巷子里,李婶正从隔壁裁缝铺走出来收衣裳,看见他们便笑着点了点头。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悠长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