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武田洋行

晚上六点半，天已经黑透了。

杨树浦一带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圈照不透浓稠的夜色。雨后的空气里饱含着水汽，把灯光晕染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雾。许文强和阿四蹲在仓库北面河浜对岸的棚户区边上，隔着窄窄的河面望着那堵灰砖后墙。

仓库里亮着灯，灯光从门缝和墙头铁丝网的缝隙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河面上映出几道晃动的光柱。有人影在仓库里来回走动，从墙里面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和低沉的说话声。

“人不少。”阿四压着嗓子说，“我下午又来看了一趟，前后门各有一个看门的，里面还有三四个在搬东西。七点之前他们不会散。”

许文强看了看怀表——六点三十五分。他们约好的小船应该已经在河浜北口等着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整条河浜黑沉沉的，只有仓库那几道灯影在水面上摇晃。

“我过去了。”他站起来，把长衫下摆扎进腰带里，从地上摸起一根铁撬棍——那是阿四白天从一家铁工厂后门顺来的。

“许先生，”阿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进去之后，万一——”

“没有万一。我进去，找到那只铁皮匣子，从后墙递出来。你在外面接住，搬到船上。然后我出来，咱们一起走。”

阿四盯着他看了两息，松开了手。“我去北口等船。你这边一有动静，我就把船划过来。”

许文强点了点头，猫着腰沿河岸向北走。河浜两岸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脚下的泥地又湿又滑，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把重心先压在前脚掌上。走了约莫百步，河浜拐了一个弯，仓库的后墙出现在他左侧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墙根处那块新补的砖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他记得位置——从转角往南数第七块砖，离地约四尺。

他蹲下来，把撬棍的扁平一端插进砖缝里。新砖与旧砖之间的灰浆已经有些松动了，撬棍轻轻一别，第一块砖便松动了。他把砖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依次撬第二块、第三块。砖后面是空的——仓库的墙是双层砌法，外层砖拆掉之后，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泥坯。他用撬棍把泥坯敲碎，碎渣落在里面的货堆上，发出闷闷的沙沙声，被仓库里的说话声和搬货声盖住了。

一个三尺见方的洞露了出来。他把头探进去，仓库里黑乎乎的，只能隐约看见高高的货堆轮廓和远处灯光的反光。后进那间小屋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门口没有人守着——大概都到前面搬货去了。

许文强侧身钻进洞去。里面是一排麻袋堆，他落在麻袋顶上，脚下一软，差点滑下去。他稳住身子，从麻袋堆上溜下来，蹲在货架旁边。仓库里弥漫着棉纱和樟脑丸的气味，混着铁皮和机油的味道。头顶上悬着两盏马灯，光线昏黄，照得到处都是影子。货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他贴着货架往里走，尽量踩在木地板上不发出声响。

后进那间小屋在仓库最深处，和前面隔着一道铁栅栏门。栅栏门没锁，虚掩着，他推开走了进去。小屋的门就在面前——铁皮包的，窄窄的，门上挂着一把铜挂锁。他摸出山口由纪夫给的那把钥匙，屏住呼吸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芯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咔嗒”，挂锁弹开了。

他摘了锁推开门。屋里的灯亮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搁着一只铁皮匣子，两尺见方，一尺来高，锁着两道锁——一道铜挂锁，一道密码锁。他把铜挂锁撬开，丢在桌上，然后抱起铁皮匣子掂了掂。比想象的更重，至少四十斤，一个人搬得动，但要从那个洞里递出去，确实需要人搭手。

他把匣子抱到门口，正要往外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面仓库的方向过来，越来越近。他立刻退回屋里，把门带上，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穿短打的中国人手里举着马灯从铁栅栏门外走过，后面跟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个子日本人，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船到了没有？”

“到了。在后面的小码头上。”

“把东西搬上去，快。天亮之前要运到虹口。”

脚步声往前面去了。许文强等到声音远了才重新推开门，抱着匣子往铁栅栏门走。外面那帮人正在前面搬货，一时半会儿不会到后面来。他穿过铁栅栏门，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往北走。匣子很沉，他抱得手臂发酸，额头上渗出了汗，沿着脸颊往下淌。走到那排麻袋堆跟前时，他把匣子搁在麻袋上歇了一息，然后把头探出墙洞向外张望。

河浜北口的黑暗中，一只小船的轮廓隐约可见。阿四蹲在船头，看见他从洞口探出头来，立刻站起来。

“拿到了？”

“接住。”

许文强把匣子从洞里塞出去。阿四在外面双手接住，匣子一出洞他便抱在怀里蹲了下去。许文强把撬棍也从洞里扔出去，然后侧身钻出洞来。他的肩膀在砖口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从地上抱起匣子就往船边跑。

阿四已经把船靠了岸。许文强把匣子放进船舱，用一块破油布盖好。他刚要上船，身后仓库里忽然传出一声大喊，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电筒光柱乱晃。

“后墙！后墙有人！”

“有人偷东西了！”

许文强一步跳上船，阿四已经拿起竹篙猛力一撑，小船离了岸，向河浜中间滑去。后面的电筒光柱扫过河面，照在船尾的水花上。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子弹落在船尾后面，激起一朵水花。

“趴下！”许文强把阿四按倒在船舱里，自己伏在船舷后面。第二枪打中了船舷的木板，木屑飞溅。第三枪没有打中，子弹呼啸着从头顶掠过。

小船在河浜里急速前进。阿四爬起来拼命撑篙，河面不宽，两篙便到了北口。北口外面是一条更宽的河面，连接着苏州河。小船一出河浜口，视野骤然开阔，远处苏州河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在夜色中闪烁。

仓库那边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远了。许文强回头看了一眼——杨树浦方向那几道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乱晃了一阵，渐渐平息了。他松了口气，在船舱里坐下来。冷风灌进衣裳里，被汗浸透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他的左肩火辣辣地疼，刚才蹭过砖口的地方肯定破了皮。

阿四把船撑到苏州河岸边一处荒僻的河滩上停下。许文强掀开油布，那只铁皮匣子安安静静地躺在船舱里，铜锁已经撬掉了，剩下一道密码锁。密码锁是铜制的，上面有四个转盘，每个转盘上刻着数字。

“打得开吗？”阿四凑过来看。

许文强试了几个数字组合——田中信夫的生日、黑龙会的创立日、斋藤一郎的名字笔画——都不对。匣子纹丝不动。

“回去再说。”

两人把匣子从船里搬上来，沿着苏州河岸边的小路往西走。走了约莫半里路，一辆等在路边的黄包车接上了他们，是裱画铺的中年人安排的。黄包车把他们送到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僻静街上，中年人自己在那里等着，见了面也不多说，领着他们进了一间裁缝铺的后屋。

后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布料和成衣。中年人等他们坐下来，才指着那只铁皮匣子问：“就是这个？”

“嗯。密码锁打不开。”

中年人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锉刀和一根细钢针，凑到灯下看那只密码锁。他拨弄了一阵，摇了摇头。“这是德国造的，双排四轮，硬撬不行。得慢慢试。”

“要多久？”

“不好说。运气好一两个钟头，运气不好——明天也打不开。”

许文强看了看怀表——七点四十分。天还早，但天亮之前必须把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名册。名册多在他手里一个时辰，上海的地下交通线就多一分安全。

“我来试。”他坐到桌前，把匣子放平，手指搭在转盘上。中年人把灯芯拨亮了些，灯光照在铜面上，映出四个小转盘上模糊的数字。许文强闭上眼想了想——山口由纪夫说密码锁是田中信夫自己设的。田中信夫设密码会用什么数字？他是军人，会用部队的番号？会用自己名字的笔画？会用某个人的生日？

他睁开眼，伸手把第一个转盘拨到“1”，第二个拨到“9”，第三个拨到“0”，第四个拨到“5”。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的那一年。田中信夫在那场战争中立过功，他可能用它作密码。

锁没动。

他又试了一组——1904，日俄战争爆发的那一年。还是没动。

他停下来，手指搁在转盘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山口由纪夫说过，田中信夫这个人多疑，不但锁上涂磷粉，还在密码锁上做了手脚。那么他设的密码一定不会用那些常人容易猜到的数字。日俄战争的年份太常见了。那么他会用什么？用什么既不容易被猜到，又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的数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东京军部的那次会议上，田中信夫提到过一个日期。那天他说“我们必须在那个时间窗口之前完成部署”，然后用铅笔在地图上圈了一个圈。那个日期是——他想了想——四月十二日。

他伸手把转盘拨到“4”，第二个“1”，第三个“2”，第四个“0”。锁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弹开了。

阿四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开了！”

许文强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文件——有电报抄件，有地图，有名单。最上面那一份用日文标着“上海在住军部协力者名簿”。他翻开来看，一行行的名字、化名、住址和职业，写满了十几页。里面有不少他认得的名字——法租界巡捕房的一个探长，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一个翻译，十六铺一个姓刘的帮会头目，还有两个在江南制造局做事的工程师。这些人明面上做着正经买卖，暗地里替军部递送情报、掩护人员、转运物资。

“名册。”许文强把册子递给中年人。“你抄一份，原件我带走。”

中年人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沉下来。“这帮吃里扒外的家伙。”

“先抄。天亮之前我带走。”

中年人坐到桌前铺开纸抄写。许文强坐在旁边翻看匣子里的其他文件。有一份是军部关于上海防御工事的调查报告，标注了各处的兵力布置和火力点。有一份是淞沪一带水文气象的记录，密到每天的潮汐时间。还有一份是手绘的上海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几条路线，从吴淞口到十六铺，从十六铺到苏州河沿岸的各个码头——和丁力在虹口看到的那张路线图一模一样。

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时手指停住了。那是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就着灯光一看，浑身的血顿时凉了半截。

照片上是一间牢房，灰扑扑的墙壁，一扇钉着铁栅栏的小窗。窗前站着一个穿素色囚服的女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她的右手微微攥着，指缝间露出一枚铜钱的边缘。她没有看镜头，她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日文：“山口由子，北海道稚内军事监狱，昭和十二年四月。”

许文强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照片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中年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写。

过了好一会儿，许文强把照片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和那方白绢、那枚铜钱放在一起。他站起来，把匣子里的其他文件一一翻过之后，只拿了那本名册的原件，其余的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名册我带走。匣子留给你处置。”

中年人点了点头。许文强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

“山口由纪夫那边有消息的话，让人到老正兴茶馆留个话。阿四知道怎么找我。”

“你要去哪里？”

“先去香港。把名册交出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裁缝铺外面是一条极窄的弄堂，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把天光遮得只剩一条窄缝。弄堂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团光落在地面上，像谁遗落的一枚铜钱。他沿着弄堂走出去，脚步声在两侧墙壁间回响，又轻又碎，像某种不肯停歇的钟摆。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在黑暗的弄堂里像一颗极小极暗的星。

他从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由子站在铁栅栏窗前，瘦得脱了形，但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像冬天最冷的时候枝头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他把照片凑到唇边贴了一下，那纸面上仿佛还留着一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度。

“等着。”他对着照片轻声说。

他把照片收好，转过身，迈步走进了上海滩深夜的街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