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据研究表明,一个人的记忆最远大概可以持续七年左右的时间。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身体细胞会全部经历一次代谢,记忆也会随之消亡。”
江临归心不在焉听着面前医生的报告,思绪早就飘远了。他看看手表,又低下头继续阅读前不久他从谷嘉承那里拿到的关于新地段研究与开发的资料,随口问:“所以你确定这个特效药能违背自然规律,加速遗忘时间?”
医生汗颜:“也不能说是违背自然规律。”他擦了擦额头,“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手动帮细胞清理掉杂物,和他们干同一份工作,只不过这个效果更好的同时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梦游,焦虑等一系列负面反应。”
江临归问:“除了这些没有其他后遗症了?”
医生说:“目前来看,是没有的。”
江临归合上文件:“那就用吧。我会安排好时间,到时候给你们打电话。”
医生早就劝过很多次这个年轻人不要使用他们的新精神类药品了,一律没成功。他此刻也就不再劝了,看着江临归渐行渐远的背影头疼地揉着额角。
这都什么事儿。
没一会又来了一位老熟人。
医生看着简自书,感觉自己的头更痛了:“简自书,你怎么又来了。”
简自书没管他说什么:“詹阅行,江临归来干什么的?”
詹阅行没好气地翻白眼:“还能干什么,除了问特效药你说他还能有什么事?”
简自书笑了笑:“也是。”他又问,“所以他症状现在越来越厉害了?连你都没认出来?”
詹阅行“嗯”了一声:“他好像大脑在主动遗忘过去的事情,可能再过不久,他连他是谁都不会记得了。”
简自书说:“像老年痴呆的前兆。”
詹阅行说:“已经是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明明他身体机能各项指标检查都正常,但是很奇怪,精神检查显示他的大脑已经是老年人的反应了。”
简自书说:“等你以后看着自己的爱人在自己眼前被炸的尸体都四分五裂了,你也会和他有一样的症状的。对了,不要给他用特效药。副作用太大,我不想以后再见到唯唯后,她恨我。”
詹阅行一阵恶寒,他也是今天才知道江临归的经历。虽然他没见过他和简自书口中的“唯唯”到底长什么样,但是他很确定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江临归可是上了晚报的“雨城十大优秀青年杰出代表”的人。光是他经营公司运转起来后,做的各项慈善以及大型捐款都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了。
但是不见他负面新闻,绯闻更是与他绝缘。
他不接受采访,也从不深夜外出,狗仔很少能拍到他的照片,包括日常出行。
詹阅行本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是出家了,所以多行善事,没有感情。
直到他做了江临归的主治医师。
他才渐渐在他们口中拼凑完整了这个叫林盛唯的女孩。
林盛唯啊。
要是不分别的话,这还真是个好名字。盛唯盛唯,听着寓意就好。
詹阅行难得多嘴问:“林盛唯是怎么没的?”
简自书一愣:“……大概是被谋杀吧。”他笑了笑,“她为了救人,牺牲了自己。跟她那个消防员的父亲一样。”
他突然就想起那个很久不曾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孩。
她说过,为了救别人让自己失去生命的人都很傻。可到底她自己最后也还是这么做了。
他都没来得及问她疼不疼。
简自书闲聊了一会,拿了药后离开了。詹阅行心血来潮,上网搜了一下江临归的资料。
他一路游览下去,几乎全都是赞美,连新闻都赞扬了他的事迹。翻到最后才看到了一条关于他的负面八卦,那是贴吧一个没有姓名的账号发的。
标题很醒目,“江氏兄弟疑似命硬克妻实锤”。
他本来不感兴趣的,直到看到下面一行字有江屿从的名字。点进去,他才知道江氏兄弟说的是江临归和江屿从。
詹阅行认识江屿从。他曾经差点喜欢上的那个人就满心满眼都是江屿从,只不过后来她成绩一路高歌,进了他考进不去的实验班后,他们就再无交集。少年的感情无疾而终,后来听夏茗生说,她和江屿从在一起了。
后来就彻底失去消息。
再次知道关于她的事,是这篇阅读量不高的八卦帖子。
上面除了记录着江临归与林盛唯,还写了江屿从和秦应的相识和结局:校园相识,未能婚纱。小道消息,秦应病逝于渐冻症,抢救无效。
末了还用了一句“综上,这俩兄弟还是不要靠太近为好,优秀归优秀,克妻也是真克妻”作为结尾。
詹阅行又去查找了更多资料。像是被人打压一样,这些消息要么冷门,要么都被删掉了,只剩个标题。
不过他还是靠着这些所剩不多的帖子拼凑完了他想知道的内容。
今天天气很好……不太好吧,詹阅行恍惚着看着窗外。午休得空,现在倒是没病人来打扰。也幸好没人来,不然他都不能保证自己还能不能正常上班,到时候又要被投诉了……
乱七八糟想了很多,最后詹阅行靠着墙睡着了。
梦里是他上高一那年。
那时他们还在一个班,他以全班代表的名义去看望摔跤摔得很严重的女生,怕她知道真相,还自己做贼心虚先自报来意。
她也不拆穿,说,詹阅行,谢谢你。
他陡然一惊。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其实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情况了吧,只不过她一直假装不知道。
他突然就笑了,梦里的他也扬起嘴角,好似真的回到了那一年。
最终还是没给江临归用特效药。他骗了他,说是打了,其实注射的是葡萄糖和一些安神药。
好在江临归本身也就和特效药服用过后的症状差不多了,到也没发现他的弄虚作假。
他跟病床上的人说:“好好睡一觉吧,醒了就什么事都结束了。”
江临归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在回答。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詹阅行也不太确定过了多久,大概是十年,也有可能是二十年,自己的儿子已经12岁了,一天天的皮的很,正是猪嫌狗厌的年纪。
他晚婚晚育,已经快退休了,因此也就没天天都去医院上班,把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给两个徒弟后,更多还是让他们去实战。
他乐得清闲,每天跟自己的小泼猴儿子斗智斗勇。
他正和儿子玩的起劲,妻子把一份转让文件拿了过来,那是一份雨城黄金开发区的地皮持有证,他拿着这份江临归最后为他留下的答谢礼,愣了好久,才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是在江临归最后来找他确认注射特效药的那天。
恍惚间他好像是听过江临归说了一句“这合同是留给我的救命恩人”的。
原来江临归把他给他推荐特效药这件事当成了他在救他的命。
他问妻子:“……给你这个的人在哪里?”
妻子知道他在问什么:“这个是江临归的助理送来的,江临归今早去世了,病逝,他的继子送去抢救,但是他没坚持下来。”
江临归只比他大了2岁,今年51,也算不枉此生吧。据说他三十多岁的时候过户了一个继子,后面一直在培养他。走的时候应该是把江氏的公司留给他了。
他这一生都辉煌,唯一遗憾的,就是林盛唯走的太早。
詹阅行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整个人一阵恍惚。
他好像看到了那时候江临归和林盛唯一起度过的日子。
虽然从未见过林盛唯,可他就是看到了她的样子。很可爱的一个女生,五官柔美温和,眼睛干净澄澈,好像一片星空,看着人的时候闪闪发光。
他听到江临归说,唯唯,等我等太久了吧,我们走啦。
像个拿到糖的小孩子。
那是江临归一生都在渴望的追求,也是他们所无法见证的真挚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