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遣（一）

"我想见见你的朋友。"

这是舒羽今天对舒时说的第十句话。

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舒时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仅仅是将目光透过薄镜片盯着舒羽，没有回话。

舒羽微笑着看着舒时，像是无所谓着对方的回应，自然地将头偏向窗一侧，望着窗外天空。

舒时模仿了这个动作，但他看到的不是红日低沉，落日余晖映照在建筑上碎洒的光点斑影，取而代之是巨大的计时显示屏。随着咖啡桌上的黑色翻盖式手机响起铃声，计时器开始倒数，黑暗从咖啡厅的角落里逐渐蔓延，最终恢复到模拟室内的原本样貌。舒时望着另一个空荡荡的座位，片刻后打开门上的电子锁走出了模拟室。

舒时走在研究所的回字形长廊里，几乎绕了研究所半圈，最终走到一处用一扇扇落地式玻璃窗代替了所内白墙的地方。已经是傍晚时分，研究员们陆陆续续地从各自的独间内出来，有的在等候换班，有的走到研究所的停车场里预备开车回家，也有些人漫无目的站在窗边欣赏江景。傍晚的天空并不阴暗，尚有一种明丽的蓝色逐渐被红日沾染渡色，余辉洒在江面上化成金针银线随着水波晃动。

舒时看见一辆车牌为 SA•4027C的黑色蔚来ES6已经驶出停车场正沿着通道桥右车道驶离。这些天来大概是第三次，原本应该负责值夜班的员工却总是不请示告知任何原因就自行换人接班，三次都是同一个人。舒时有些恍惚，一时记不起车主的姓名，只是觉得心里不快。他离开窗户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从衣架上的外套内取出全息板记录研究日志。一套使用过但尚未来得及清洗的茶具被随意地堆在茶几上，王安送给他的茶叶罐还摆在旁边。舒时靠在沙发垫里，顺势将左腿压在右腿上。他翻看了前些天的日志尽是相似重复的内容，便有些难以下笔。

舒时将记录保存并上传后，又在全息板上划出蓝色虚线框，在框里写下：或许，它越来越像我们了。随后舒时立刻将全息板关闭丢在一旁，起身出了办公室，在确定门锁好后向直走廊尽头的盥洗室走去。舒时洗了把脸，发觉面颊及下巴一圈长了短硬的胡茬，摸起来有点扎手。稍后再刮也没事吧，舒时如此想到，他觉得自己不必花太多时间在意这些。待到舒时从盥洗室里出来，走廊里的夜间感应灯开始照明，之前来来往往的人已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位负责巡查值夜班的同事偶尔结伴路过，其余的只有寂寥而已。

舒时不值夜班，或许他原本可以不来上班。舒时摸了摸别在胸前的铭牌，长方形的牌面上有着一串凸起的点。夜晚的岛温度很低，铭牌的触感是冰凉的，这种感觉和他每天与计算机的对话很相似。耳朵里充斥着机器运作的嗡声与江水轻轻击打岛屿发出的声响，令舒时恍若回到那个早已无人居住的房间。如果现在家里还有人会等他，他决然是会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