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稍稍偏西,毒辣的阳光褪去几分锋芒,暖金色的光线斜斜洒在胡同的青石板上。槐树叶繁茂,层层叠叠的枝叶织成一片阴凉,斑驳光影落在地面,随风轻轻晃动。闷热的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蝉鸣依旧连绵,却不再聒噪刺耳,成了老胡同最慵懒的背景音。
午后无事,胡同里的孩童纷纷跑出家门玩耍。弹珠、卡片、跳皮筋,孩童清脆的笑闹声贯穿整条街巷,给安静的老街添上满满的烟火生气。不同于别家孩子的活泼顽劣,苏念素来安静,不爱追跑打闹,闲来无事便随身带着一本薄薄的素描本。
她搬着小小的矮凳,坐在自家门口的树荫下。
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在白净的画纸上轻轻摩挲。小姑娘垂着柔软的睫毛,一笔一画,安静描摹着不远处的石榴树。线条轻柔稚嫩,落笔小心翼翼,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她本想安安静静消磨这个午后,却偏偏惹上了麻烦。
胡同里有三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素来顽劣调皮,平日里总爱在巷子里疯跑捣蛋,招惹邻里小孩。几人早前便注意到这个新来的白净小姑娘,见她性子软糯、不爱说话,看起来极好欺负,便结伴凑了过来。
为首的男孩生得虎头虎脑,性子蛮横,径直走到苏念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腿上的画册,语气带着孩童直白的蛮横:“喂,你画的什么?给我看看。”
苏念下意识合拢素描本,小手紧紧按住画纸,怯生生地低下头,小声拒绝:“不给。”
这本画册是她最珍视的东西,纸上不仅画着花草树木,还藏着她偷偷描摹的、练功的张云雷。那是她心底悄悄藏好的秘密,不愿被任何人翻看。
一句软糯的拒绝,反倒惹恼了几个顽劣的男孩。
“小气什么?不就是一本破本子?”男孩撇嘴嗤笑,伸手就往苏念怀里的画册抓去,动作粗鲁蛮横,“拿来!看看怎么了?”
苏念身子单薄,力气远不及顽皮的男孩。她下意识将画册搂在怀里,身子蜷缩起来,死死护住本子,白皙的指尖用力攥紧纸页,慌张地微微发抖。
“别抢我的……”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眼底飞快泛起一层水光。
拉扯之间,素描本被硬生生扯走。
粗糙的手指随意翻动着白净的画纸,纸上稚嫩的线条、描摹的少年轮廓暴露在阳光下。男孩们哄笑出声,语气直白又刺耳:“哟,还画人呢?这不是张家那个练相声的小辫子吗?”
“画得真难看,还天天练功,看着就累。”
几句无心的调侃,落在苏念耳中格外刺耳。她可以忍受别人欺负自己,却听不得任何人随意调侃、贬低张云雷。小姑娘急得眼眶通红,鼻尖发酸,起身想要抢回画册,却被男孩轻轻一推,踉跄着跌坐在冰凉的石阶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轻微的痛感传来。苏念愣在原地,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快步从巷口走了过来。
张云雷原本在家中背词,隔着院墙听见外面杂乱的哄笑声,其中夹杂着女孩委屈细碎的声音。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随手放下手中的书本,径直冲出家门。脑后的红绳小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清冷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薄薄的戾气。
他一眼就看见跌坐在墙根下的苏念。
小姑娘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耸动,白净的脸颊泛着委屈的淡红,一双澄澈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欺负的小兔子,安静又可怜。而那几个顽劣的男孩,正拿着她的画册肆意翻看、大声调侃。
一瞬间,张云雷心底某处,猛地沉了下去。
平日里冷淡安静、不爱惹事的少年,此刻周身气场骤然变冷。他本就骨骼清瘦,眉眼锋利,此刻抿紧薄唇,眼神冷冽,带着孩童少见的压迫感。
“把本子还给她。”
张云雷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刺骨,穿透杂乱的哄笑,清晰落在每个人耳边。
那几个男孩平日里也知道张云雷性子倔、不好惹,可仗着人数众多,依旧不肯退让。为首的男孩挑眉挑衅:“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的本子。”
“她是我邻居。”张云雷上前一步,将苏念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清瘦的脊背挡去所有恶意的视线,语气强硬,“我说,还给她。”
少年身形尚且单薄,肩膀不算宽阔,却固执地将身后的小姑娘护得严严实实。常年练功的手臂绷紧,指尖紧紧攥成拳头,骨节泛白。
对方不肯妥协,推搡之间矛盾激化。孩童之间的争执直白又莽撞,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张云雷孤身一人,身形不占优势,身上很快挨了好几下,胳膊被指甲划出浅浅的红痕,肩头沾满尘土。
可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骨子里的执拗与倔强在此刻展露无遗,哪怕打不过,哪怕身上疼痛,也要硬生生护住身后的女孩。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受委屈,不能让别人抢走她最珍视的东西。
混乱之中,他伸手一把夺过那本素描本,死死揣在怀里。
胡同里的大人听见动静,连忙出来制止,几句呵斥便打散了扭打的孩童。那几个男孩被自家家长训斥,悻悻地跑远,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多看两眼气场冷硬的张云雷。
喧闹散去,胡同重新归于安静。
尘土飞扬过后,只剩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墙根之下。
张云雷身上沾着灰尘,衣袖褶皱凌乱,胳膊上几道浅浅的划痕格外显眼,泛红的伤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额角沾着细碎的尘土,原本整齐的小辫也有些散乱。
他把干干净净的素描本递还给苏念,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
“拿好。”
苏念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定定看着他。看着他凌乱的发丝、泛红的伤口、沾着尘土的脸颊,鼻尖猛地一酸,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无声滴落在青石板上。
“你流血了……”她声音哽咽,指尖颤抖,想要触碰他胳膊上的划痕,又怕弄疼他,只能小心翼翼悬在半空。
张云雷下意识将胳膊往身后藏了藏,习惯性嘴硬,漫不经心地开口:“没事,不疼。”
又是这样。
明明身上到处是伤,明明刚才打斗的时候格外凶狠,现在却故作轻松,不肯表露半分疼痛。
苏念抿紧嘴唇,泪水不停往下掉。她不是爱哭的性子,可看见他为了护着自己受伤的模样,心底酸涩泛滥,控制不住地难过。
张云雷最怕看见女孩子哭,尤其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温柔纯粹的小姑娘。她一掉眼泪,他便浑身不自在,手足无措,原本冷硬的气场瞬间崩塌。
他笨拙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口,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生疏又轻柔,生怕力道太重弄疼她。
“别哭。”他语气别扭,带着一丝无措,“他们不敢再欺负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郑重又坚定。
我护着你。
孩童的承诺直白又纯粹,没有华丽修饰,却重若千金。
夕阳缓缓下沉,暖金色余晖铺满整条胡同。砖墙、槐树、青石板都染上温柔的橘色。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站在墙根下,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苏念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素描本,抬起通红的眼眸看向身旁别扭又温柔的少年。
她悄悄在心里记下:这条胡同里,有一个嘴硬心软的少年。
他冷淡、倔强、不爱说话,却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毫不犹豫冲上来,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风吹过槐树叶,簌簌作响,藏住孩童心底悄悄滋生的情愫。
年少懵懂,言语笨拙。
可我愿意,护你一世无忧,护你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