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所有人都有资格，都有可能遗忘他，只有你……只有你不会。”

金发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凝成了一丝微光，他看着我，好像有万般情绪涌动，又有万般情感落下。

“为什么？”

我嘶哑着声音问他。

在一片寂静的风雪里，少年眼中的光最终随着烛火缓缓落下。

“不为什么。”

这实在是奇怪，我的记忆里找不出与这里任何相似的地方。

破败的风墙也好，残存的歌声也罢，那些飘渺无知的东西，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

我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自己来自哪里，记不清我生前的国度，记不清我死后仍深爱的人间。

我像一个久远的幽灵，从这岁月中醒来，茫然四顾，岁月空悠然。

我想，我应当是记得一个人的，记得他那双青碧色的眼眸，记得他纤细的手腕，记得他拨动琴弦时微微颤动的手指，记得我无数仰望过的那孤寂背影。

我扯了扯身上的亚麻色斗篷，对面金发的少年忽而想到什么，看着我直发愣，那目光死死的，透过我，最终跌落在无尽的海洋。

“我叫空。”

他自报了姓名，我想作为礼仪，我应当回之，可我确实早已记不清我的姓氏，只好含糊道：

“少年……叫我少年就好了。”

我这个模样，大抵还算得上少年。

他点点头，扯着我从地面上坐起。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又不死心的问，眼瞳里是死灰复燃的光。

无数细碎的话冲到我的口中，似乎我的口腔已经不能封闭他们，可那记忆的洪流却突然戛然而止，我木木的看着他，后者苍凉的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

他说，

“我知道了。”

我并不知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只是沉默的看着他逆着光的背影。

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匍匐着钻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甬道中。

甬道的尽头是一位少年，他头也不回，嗓音清冷淡漠：“回来了？”

是个不大的实验室，密密麻麻的古籍摆了一堆，还散发出古旧的，带着岁月风尘的气味。

试管发出诡谲的光芒，明明暗暗的晕染出少年晦涩不明的脸庞。

听到身后没有回答，他终于缓慢的转过身来，眉目之间也覆上了一丝细不可察的惊讶：

“他没回来？”

“嗯。”

少年似乎淡淡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惋惜。

“我以为命运会站在我们这边。”

看样子他们似乎早已知道结局。

我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该打破这僵冷的氛围。

做实验的少年把脸转了回去，但在闲暇之时，抽出了一本合集给我：

“我叫阿贝多，请多指教。”

我翻开合集，泛黄的纸页上，首先是那名少年与一个可爱的金发小女孩的合照，少年神情温柔，女孩笑容灿烂。

“她叫可莉，是我的妹妹。”

阿贝多补充说。

接下来的一页是贴着两位金发双子，很明显――他们也是兄妹。

“荧……”

空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喃喃道。光线细微，只能看见他垂落下来的发丝。

我的手指抖了抖，却依旧翻了下去。

第三页，是一名英姿飒爽的女骑士，她的身边站着一位牧师女孩，不难看出，她们的眉目间带着模糊的相似。

“这是琴……这是她的妹妹芭芭拉。”

空抿了抿唇，似乎不愿意继续谈下去。

我摸了摸照片，照片似乎通过什么特殊的法阵被保护了起来，质地柔软，似乎还带着当年的阳光。

我又接连翻了几页，但在最后……贴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幅画作。

碧绿的海洋中，两名一模一样的少年并肩而坐，晴空万里，乘着梦幻般的泡沫，一位应当是我，而另一位……

有一个名字突兀的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像是被潮水推搡着前进，我想抓住他们，可最终留在手里，只有湿润的空气。

在这幅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非常细小的字：“东风已去，故人难留。”

我合上了书，低头不语。

那些翻涌的记忆又溢满了我的脑海，在摘星涯上他苦涩的笑，七神酒会上他明媚的笑……那些我目睹过那么多次，却永远无法触及的笑。

我应当记住他，我必须记住他，因为……他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但我却不记得他了。

破碎的像老旧电视机一样的影片断断续续的闪着，他的话语从我的脑海深处响起，却自始至终蒙了一层纱。

矮小昏暗的地下室，感受不到一丝风。

我有些困倦了，闭上了眼，在昏荡的黑暗中，一个声音远远近近地响起，拉扯开群青色的天空。

他突兀的袭来，带着清新的花香，跌跌撞撞的拥抱向我。

我睁大眼，看见他如树叶般翠色的眼眸――那里万物盛开，明朗了千年时光。

……那里会有我吗？

似乎又有兵戈破空声，白发的少女飘摇着灰尘，挡在我的身前，声音怒其不争：“你在发什么呆？”

她的弓箭凌厉，倒翻三个跟头，借着蹬力又是几只羽箭。

“喂~在战场上走神，可是很危险。”

红发的男子此刻也已赶到，竖起大剑挡下一阵风暴。

破碎的光粒子迷了我的眼，他们也在我的视线中如风沙般远去。

我睁开眼，咳嗽了几声，迷茫的视线中空的身影隐若隐若现。

他坐在厚厚一叠古籍前，眼神迷离，抚摸着古老的文字。

“你知道他最后是怎么说的吗？”

他没头没尾的道，含笑。

“什么？”

我一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说……”

他轻轻顿了一下，心里有飞鸟的羽毛飘过。

“我想让他看看他生前未曾看过的绚烂人间。”

【微风与少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