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友情向
清亮的绿色晕染出一片淡绿的海洋,也映出空略显仓皇无措的脸。
他为什么会醒来?他为什么要醒来?
空的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他要怎么告诉他,他该怎么告诉他――
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你们了。
他不想告诉他,无论是身为谁。
可他迟早会知道的,他是神,他是守护那个国度的神,所以,他迟早会知道的――
“蒙德已经灭亡了。”
黑发的少年呆滞的的转过来,似乎脑子正在宕机中,他眨了眨眼睛,仿佛正在确认什么,哑着声音问:“什么?”
空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他只是闭上眼,不去看他。
少年特有的音色响起。
“是吗?我知道了。”
他碰了碰透明的培养皿,将它推开。
“七国之中,只有蒙德灭亡了吗?”
“……是。”
在神明沉睡的千年后,人心被权力腐败,最为弱小的蒙德自然成了他们的靶子。
不过好歹仍有一群未被丧失良知的人存在,拼尽全力保护了最后一片净土。
“外面还有蒙德的遗址,你……”
温迪走下床,跄踉了几步,空伸手想去扶他,但伸到半路却又慢慢停住了。
“啊……虽然是意料之中……但……”
风的神明垂了眼,让光与影模糊了他的神情。
空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最终缓缓垂下。
“对不起……温迪……对不起。”
金发的少年此时再也抑制不住泣音,晶莹的泪水流下,却换不来任何改变。
“为什么要道歉呢?旅行者,这并不是你的错。”
“我――”
如果当时他能早一点醒来,他能早一点来到,他能早一点发现这里的――
如果这个事情还有如果。
“出口在哪?旅行者,我想出去。”
空沉默不语,只是引着他,冰冷的足音响彻在黑暗中长长的甬道。
最后尽头亮起了光。
灰暗的光。
他醒来的不巧,正是夜色;夜色也不巧,没有繁星。
破碎的时光拥抱着腐朽的草木,一切都若隐若现。
“那里……是风神像?”
温迪微眯着眼,一双绿色的眼睛在暗中发着微光,努力辨认着。
“旅行者,你还记得吧?”
记得……什么?
空的反应实属是慢了半拍――这是不应该的。
“我记得……你曾在下面弹过琴。”
他努力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将那些漫长的,仿佛早已忘却的东西,从时光中扯出。
“那算是我们的正式初遇。”
那时微风和煦,阳光温柔,少年歌唱着比现在更为古老的歌谣,周围人群涌动,而他正是其中之一
――虽说他起初并不是因为听歌这个目的而来。
“这里居然还有椅子?旅行者……不,空,要来坐坐吗?”
椅子已经老的掉漆了,斑驳着黑色,摸上去还有铁锈的微凉感。
空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仿佛被扼住了一般,声音通通被摁回了肚子里,他无奈,最终只好以沉默代替,坐在了仍旧穿着绿色吟游诗人装的温迪旁边。
温迪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穿着白丝的腿,好像仍旧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似乎接受这一切,于他而言并不是很难的事。
远处树涛如浪,有沧海席卷万物。
“真可惜……如果我现在还有充足的神力,能换出天空,不,只是斐林就好了。”
他弯起他的眉眼,一如当年――空最见不得他这样笑了。
一股浓烈的酸涩自他心底涌来。
晦暗的天空下,一切都不明朗,可温迪好像跨越了世界的星海,神情含笑。
“你还记得提米吗……就是那个孩子……他给你留下了……不,应当是你给他留下了非常难忘的印象呢,嘿嘿。”
“还有安东尼,我其实在他捡硬币的篮子里偷偷放过好几次钱了……”
风神其实是记得蒙德城每个人的名字。
空一直都知道。
只是,只是……
“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我啊,明明是守护这个国度的神明,最终却……”
只是,他不知道要让一位神明接受自己国家的逝去有多难。
没有人知道。
他或许并不需要接受,不需要安慰,他早已做好了事实的准备。
破败的旗帜在一片深色中猎猎作响,他们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岁月的瓦砾簌簌落下。
许是因为醒来消耗了太多力量,不久,空的耳边就响起了温迪均匀的呼吸声。
这是人间的缩影,这是现实的反射。
这是人生的再续,这是梦境的延续。
火光细微的跳动着,从那虚无的缥缈中,似乎有人想要牵住他的手。
但他终化为火蝶散去了,凝成了一面光滑的镜子,镜子中的他在笑着,青涩的眉眼,邀他举杯对酌。
温迪用手轻轻贴着这面镜子,没有任何灼热的温度传来。
故人浅笑低眉,在最好年岁死去的他,铸成了一座碑,活在这绚烂世间。
这世间……
有光撒入,夜色已去。
“抱歉,温迪。早上就有游人来了,嗯……”空斟酌了一下词汇,决定避开不谈,接着说,“这里是我家。”
干净整洁的大厅,确实是空的作风。
“这是电视,我先去做饭了,你先看着吧。”
空围好了围裙,电视被打开,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正在播一部纪录片。
但没等空走出几步远,门铃就有规律的响了起来,不急不缓,极有耐心。
打开门,少女清冷的眉眼带着些许疑惑出现,但当触及到温迪时,那疑惑便释然了。
“你……”
“好久不见啊,荧。”
温迪转过头来,冲她打了个招呼。
少女愣了愣,说实在的,她没想到久别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她走到了温迪身边,电视依旧在响着,荧皱着眉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差。
……他是怎么听进去的?
也许是感性占了理智的上风, 荧抓起茶几上的黑色遥控器,“啪”的一声按了下去。
“别听了。”
尽是胡说八道。
――胜利者就可以有资格随意撰改史实吗?
她有些气恼,抚了抚眉心,最终将满腔情感化为一口气幽幽叹下。
终是无可奈何。
“来尝一尝我的手艺吧。”
空已经端上来了许多菜,微笑着说。
“味道应当是不会差的。”
味道确实不差,但……
“哥哥……菜做的很好,但、下次不要做了。”
有些清甜的杏仁豆腐,酥脆的土豆饼,微辣的水煮鱼……
无一不都透露着那个时代的遗憾。
空想的很简单,温迪才苏醒不久,又听闻时代巨变,可以通过美食佳肴来怀念那个时代过去的辉煌。
可是……
饭桌上的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温迪尝了一口,咂咂嘴,状似无意道:“无论过了多少年,旅行者做的食物味道还是一绝啊!”
这句话或多或少的带动一下尴尬的局面,金发双子点了点头,埋头干饭。
“我很喜欢这个时代哦。”
“有些事物,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无法改变,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时代很好,有自由的歌谣,有盛夏的祭礼,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它把他们抛在了过去,有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这个时代确实不错,人们早已拥有了自由,获得了解脱,科技日新月异,钢筋取代了原本的木屋,连同雨后湿润的青草芳香,都成了满街灰尘的气息。
所有人都明白,所有人都知道,自责的人会用微笑的谎言回答,悲痛不一定要有泪水流出。
荧走了。
临走时,她抱来了一堆厚厚的古典,泛黄的书页铭刻着古老的文字。
暮色四合,他们目送她消失在了茫茫雾霭中。
晚风骤急,又携了一场雨。
温迪倚在床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不时有惊雷落下。
像是有谁自地脉幽幽叹息着,升起悲怆。
大地都被雨雾蒙成了一色,水滴顺着玻璃窗缓缓落下,温迪起身,用衣袖擦了擦水珠,看着树木被狂风摇曳着,却仍旧不肯低下头颅。
因为浩大的雨势,电已经停了。借着一抹微弱的光,温迪有些吃力的认着上面的字。
字像长了草一样粘在一起,凝聚着往日的欢愉。
第二天,开门的不是空,而是温迪。
棕发的男子与紫发的女子并肩站在一起,欲言又止。
“……不要说对不起,这件事,本就没有衡量的标准。”
他低着头,略带僵硬的说着。
他缓缓推开了门,起身去倒了茶。
关于争夺蒙德领土这件事,六国之中,没有哪个国家是无辜的。
――但这和他的老友们无关。
“对不起……这件事,我依旧深感抱歉。”
影小声说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说啦,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你们……谁都没有错。”
钟离不语,只是沉默的盯着他。
“今天空不在家,我想出去逛逛,我想……他的衣柜里应该有比较合身的衣服。”
两人默许同意。
大剧院。
与历史明显不相符的角色,怪异的着装,唯一还挂得上边的,恐怕也只有那几个名氏了。
三人买的票是坐在一起的,来看这场名为蒙德的剧,实在是有些讽刺。
他们的神明就坐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荒诞的表演。
而他没有任何异义。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眼神里透出斑斓的烟火。
好在……他们还记得蒙德,还记得蒙德曾出现过这样几位英雄。
温迪心里稍感宽慰,倒也没有奢求什么。
――已经没落的国度,又有什么资格去渴望呢?
一幕终了,台下掌声雷鸣。
温迪和他们道了别,再三婉拒了他们的邀请,独自一人回到了家中。
铺开一张洁白的纸,温迪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的写着:
蒙德,琴·古恩希尔德,温妮莎……
墨水入木三分,风的神明也写的极为认真,认真到空不知何时推开门站在了他的身后,都未曾知晓。
少年眼眶发热,肿胀的酸涩随着名字的增多而越发明显。
他原来一直都知道……
厚厚的一叠纸,不曾停歇的笔迹。
原来,风之国度每个子民的名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