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场角色均为友情向
温迪靠在车窗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动着琴弦,清脆的乐声晃动着公汽的轰鸣,落入无尽的水面。
他偏了偏头,向窗外望去,跌落的水珠连成一线,模糊了窗外的面貌,只余下暗沉沉的一片。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把身子翻过来,双手将窗户用力一拉――
呼――
呼啸的风将他撞个满怀,吹起了他耳边的鬓发,他眯了眯眼,晶莹的水珠夹杂着湿润的潮气挂在他的眼睫上,湿漉漉的滚下一片。
他抹了一把脸,混杂着泥土气息的风让他感到舒适与凉爽。
他很喜欢这股风,这让他有熟悉的感觉。
他趴在车窗上,窗外依旧是暗沉沉的一片,但零星的有光闪着,有冰冷却不失温柔的风拂过他的发丝,像是有谁在温柔地注视着他,替他拂去了满身尘埃。
他把手伸出窗外,凌厉的风温柔的包裹着他,围绕成一个漩涡,有什么凉凉的颗粒状物体落在他手上,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是雪。
――下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洒着,像是八月的芦花被风卷起,落了人间。
黑夜雾蒙蒙的,车就在这雾蒙蒙的黑夜里停了下来。
――老实说,温迪也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辆车上。
或许是某个朋友给他的恶作剧,岩之魔神?那老爷子太古板了,绝不可能是他,或是冰之女皇?抑或是那位……时之魔神?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身披黑斗篷的少年缓缓走上来,带着绒的足靴在车板上响出嗒嗒的声音。
少年比温迪略矮些,玄色的斗篷上沾着未化的雪,他走到温迪身边坐下,带着一股雪山特有的冰冷。
“你好,美丽的诗人。”
少年眉目清澈,属于那种很干净的长相,语调轻快,让人联想到山间的皑皑白雪。
“你好,杜林,好久不见。”
温迪仔细打量着杜林,杜林的脸上稚气未脱,脸色白皙,是和雪一样的白,墨黑的眼瞳是和深渊一样深邃的黑。
“作为见面礼,你想听什么呢?”
温迪的手指灵巧的划过琴弦,悠扬的琴声洒落在杜林的耳际,雪山的天色很暗,泛着青光的琴弦微微映出温迪的面容,半明半暗,只余那一双清澈如天空的眸子波光粼粼,像是盛夏的日光洒向海面。
“虽然我也想听一听你的诗歌,但是时间有限,我还是更想跟你拉拉家常,增进一下关系。”
杜林眨了眨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泛着孩童的光:
“我想多了解一下你的故事。”
温迪用手托了托腮,思索片刻,然后摸了摸杜林的头,杜林的头软软的,很蓬松,手感不错。
“那就讲讲我和特瓦林的故事吧。”
温迪看着窗外阴沉的夜色,思绪也仿佛跨越了万千光阴,回到了蒙德城初建时的时光。
“他啊,是无意中来到蒙德的,语言的不合铸成了物种之间高高的城墙,我用风越过了城墙,看见了他脆弱的内心和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说实话,当初我是没有把它留下当东风守护的想法,但我又担心他过于单纯,到别的地方之后,反而会被恶人加以利用。”
“所以我就想,把它留在身边一段时间吧,时候到了,他自然就会离开的。”
“我教他辨别人世间的是非,教他人类的语言,把它带在身边,领略人间情怀的复杂。”
“他会带我飞往高天,翱翔在飞鸟之间,我唤出千风万云,托住它翱翔的翅翼,我以为这就能使他飞得更轻松些。”
“可后来他应允我当东风守护,我发现无论多大的风,它飞起来都不如当年那般惬意与轻松。”
温迪看向了杜林,他听得很认真,双手撑在座位两边,浓愁如墨的夜色沉沉,他的脸也布上了沉沉的光晕,但是他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闪烁着晶莹的星辉。
“最后我才明白,才醒悟,才思索,被神命令的自由,还能是自由吗?”
“他本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现在,带着我的祝福,他也能飞得更从容一些了吧?”
温迪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冬日的霜花在初春融化,他望向窗外,夜色已不再如杜林刚上车般黑暗,隐隐约约有了光亮。
他回头对杜林道:“我和你换个位置吧。”
杜林点点头,起身,斗篷的布料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坐到窗边,在柔和的风中,他微微睁大了瞳孔。
天边划开一道亮光,火烧云般的云霞自天边亮起,亮了天边,落了人间,绚烂的光揉合着在云朵里变幻着,从蓬松的彩霞里露出,落在蒸腾的云海之上,灿烂的金光在云海里跳动滚落,像是海浪之上的浮动的日光。天边的那道霞光最终越来越亮,像只巨大的凤鸟,燃起翅翼,灼烧了半边天空。
――那是他生前从未见过的美景。
斑斓的光落在他漆黑的瞳眸里,一直落到他的心里,最终点燃了那团早已寂灭了的柴薪,燃起了复苏的光火,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烧到了眼睛里,最终烧到了他的四肢百骸里。
日夜颠倒,荒木复生。
杜林感到自己是鲜活着,他仿佛从那遥远的黑夜中,那伸手不见无指的孤独中醒了过来。
他的发丝在光中显得越发透明,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很酸涩,他低下头,温暖的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一滴一滴透亮的泪水从他腮边滚落,就像是夏夜的第一场雨,隐忍了整个春天,终于拥抱了他日思夜想的地面。
温迪轻轻从他后面抱住他,他感到杜林的身体很冰,比龙脊雪山还要冰。
杜林转过了身子,但没有挣脱温迪的怀抱,他像只无助的小兽一样,埋在了温迪的胸膛下,苦涩的泪水濡湿了他的大半部分面料,黏稠的,像是雪山之上融化的雪水。
温迪抬起了头,明亮的光刺的他眼睛有些疼,他眯了眯眼,就像碧绿的潭水泛起了波澜,光华流转。
“特瓦林刚开始化形的时候,也是那么小的一只,和你一样喜欢埋在这儿。”
温迪摸了摸杜林的背,玄色斗篷因抽泣不断颤抖着,就像风中摇晃的树。
“如果……如果……我……早来一点、是不是……我就能……和你们一样?”
黑发的龙少年呼吸不畅,哽咽的对这位风色诗人说。
诗人愣了愣,他刚想说什么,就被一声巨大的轰鸣打断。
汽车停了下来。
杜林起身,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他的眼角红红的,像窗外的太阳一样红。
“我要走啦,美丽的诗人。”
杜林笑着这样对他说,眼角还沾着晶莹的泪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温迪起身,为他让了道,杜林走到了车门旁,眼含不舍的看着他:
“再见了,美丽的诗人。”
外面春光无限,茂盛的枝丫甚至要伸进车窗里,阳光透过木叶,撒下斑驳的光影。
温迪拿着琴,微笑的对他说:
“晚安,美丽的龙,祝你有个好梦。”
温迪又重新做回了他的位置上。
阳光暖暖的,他低头看着他的琴――微凉的星铁弦,流纹的蔷薇木,它不知何时已经变为了“天空”。
温迪靠在后背上,眯起眼睛,他的腿蹬着地面,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弧度。
但这次汽车没有走多久。
巨大的晃动把温迪惊醒,他抱着“天空”,睁着惺忪的眼睛,与上车的红发女子来了一个恐怖对视。
“温妮莎?”
红发女子点头,齐腰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烫红的光,她走到温迪旁边的座位,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缓缓坐下。
这一笑,笑的温迪脊背发凉。
“你……不是在天空岛吗?”
温妮莎看起来心情不错,眉目舒展开来,神情柔和。
“不知道,一觉醒来就在这了,说是要找一辆没有人坐的列车。”
温迪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
“不是,这里是公汽,而且……我难道不是……”
想到这里,温迪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对哦,他不是人呐。
“反正列车和公汽也没有多大区别。”
温妮莎抱胸,碎金撒在她的眉眼间,像是初夏的第一缕光落在了尚还沾着露珠的草地。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天空岛过的如何?”
温迪睁着它那双碧水荡漾的眸子,笑问道。
“大概也就那样吧,无聊透顶。”
温妮莎打了个哈欠,半开玩笑的继续说:
“如果你在提瓦特大陆混得不好了,可以来天空岛找我,尘世七执政的官还是蛮大的。”
“我可不喜欢那里,没有我喜欢的酒与诗歌,空荡荡的一片。”
温迪摊了摊手,苦笑道。
“话说当年哪,我好心好意为你念我为你谱写的新诗,你却把我丢到了骑士团门外。还好西风骑士们都很温柔,不会太过张扬,不然恐怕我每隔几天就要上一次蒙德日报了。”
温迪两手叉腰,似乎真的生起了气。
“那是哪位风神甩锅给自己手下之后每天摸鱼无事可做,又是哪位吟游诗人夜闯民女住宅却被无罪释放?”
温妮莎笑语嫣然,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下阴影,此刻解去甲胄的她完全没有沙场上的肃杀之气,反而有种小孩的小俏皮。
“我那是归还民众自由,而且那是骑士团团长办公室,不是民女住宅。”
不愧是风神,忽悠人起来理不直气也壮。
他的脸鼓得像塞满了栗子的仓鼠,温妮莎忍不住伸手捏了捏。
“嗯~手感不错,再说了,有些诗歌我还不是会听听的。”
月光如练,苍华流转,银白的霜附上幽暗的枝,虫鸣有一搭没一搭的响着,和着潺潺的水流,奏响着夜幕的哀曲。灯的暖光从窗户里无意露出,印出影影绰绰的二人,好似水中望月,只模糊看见一位少年手持竖琴,纤细的手指微动,古今天籁自他手下缓缓流转,一位少女伏案工作,不时托腮点评。
弹指一挥间,一千六百年早已消失不见。
温妮莎靠在座位上,一如当年长叹一口气,回首对容貌不曾改变的少年风神说:
“有时候阅尽千帆归来回首细看,才会发现感动你的往往是那些当年你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在蒙德当一辈子的城主,为这个我心爱的城邦做牛做马,也不要去那个劳什子的天空岛,整天尔虞我诈,披着一张虚假的皮。”
温妮莎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像雨天里起风时的风铃,但笑着笑着,眼角就泛起了泪花。
“真的,温迪,在这里遇见你,我很高兴。”
温妮莎过去给了温迪一个拥抱,轻柔的像飞鸟跌破山崖时无意掉落的羽毛,温暖的像阳春三月的艳阳细密的光泽。
这是一个迟来了一千六百年的拥抱。
温迪拿着“天空”,有些仓皇的拨着琴弦,乐曲依旧优美,可总是感觉少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就像是人的心脏失去了血液循环,扎根荒野的树失去了茂密的枝叶。
温妮莎轻轻按下了温迪拂动琴弦的手。
“温迪,你的心静不下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温迪拨动琴弦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他望向窗外,景物在飞速的后退,连成一条细细的丝线,仿佛画匠画板上无意泼翻的颜料,未经干涸前的挣扎。
他看向穹顶――那里只有生了锈的汽车顶盖。
他深吸了几口气,心里暗暗祈祷:
别停下来,至少……至少再给我弹奏一曲的时间吧。
说是祈祷,倒不如说是乞求。
他再度拨动了琴弦,琴声恍若流过了千年岁月,镀过两千六百余年的光辉,踏过罪人的舞步,飞过初雪的枝头,在四季流转里放声歌唱。
温妮莎闭了眼,好像那些年夜色沉沉,她听着虫鸣,耳际是诗人婉转的歌。
她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手中的羽毛笔在洁白的纸张上洇过一道墨色的痕,有个人轻手轻脚的把她的羽毛笔拿开,为他披上了耐寒的大衣。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温妮莎从梦境回到现实。
车门已经打开,外面却是一片模糊的白。
温妮莎起身,朝那片未知的白走了过去,脚步轻盈,好像一只翩跹的蝶。
她回头望了望,温迪依旧拨动着他的琴弦,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他抬头向她微微一笑。
――笑里带着告别。
他终究是没弹完那首曲子,就像他从来没有完整的走过一个友人与他相共处的时光。
他们最终都走了,或年少或年长,没有人能自始至终陪他到最后。
历史只记住了风神巴巴托斯,泯灭了风精灵温迪。
温迪很困。
大概是晕车了吧。
温迪这么想着,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四周立马就变得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可以听见。
“醒了?”
温迪睁开眼,看见了盖在自己身上的斗篷。
“睡得挺香的嘛。”
少年笑眯眯的看着他,手里抱着把破损的竖琴。
见到他醒来,拉着吊环的阿莫斯,古恩希尔德,莱艮芬德立马齐刷刷的看着他。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温迪摸着头笑干笑了两声,却发现了垂到胸前的两根小辫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松散成两缕,在阳光之下微微荡漾着青光。
“我的头发?”
少年微微点头笑道:
“帮你重新编了一下,感觉这样更适合你。”
说罢,他又重重拍一下温迪的肩――不过其实也不是很重,温迪的思绪被拉扯了回来,看着少年。
“你交到了很多朋友呢。”
少年显得很欣慰,黝黑的瞳孔里似乎有光芒闪烁。
“是啊,有个女孩子长得很像古恩希尔德,但性格却像温妮莎,还有莱艮芬德的后人,居然不卖酒给我喝,整天板着张脸,冷冰冰的,结果却是外冷心热,还是个老傲娇……”似乎一谈起蒙德,谈起蒙德的一切,温迪就总是滔滔不绝,语气中透着自豪,脸上露着骄傲。
――那是他守望的城邦,那是他守护的子民。
少年摸了摸温迪的头,微笑道:“啊~亲眼看着长大了你,果然是另一番滋味呀。”
他挥手对三位友人笑道:“我说的对吧?”
阿莫斯捂着嘴轻笑,鸦羽的眼睫轻抿,白净的脸上泛着红润的光:“确实,更可爱。”
莱艮芬德是块榆木脑袋,他微微红了脸,却不知如何表达,只好轻轻撞了撞古恩希尔德。
古恩希尔德接过话头,无奈笑道:“是啊,变得更成熟,更稳重了,你的确很聪明。”
窗外飞鸟归来,百花盛开,温迪感觉他们已经远离了尘世,远离了纷扰,远离了喧嚣。
真是种致命的错觉。
“车上的位置还有很多,稍微休息一下吧。”
但他们三个却摇了摇头,
“我们想多看看你。”
温迪不禁失笑出声:“我有什么好看的?”
窗户没有关,风吹进来,吹起温迪的发丝,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清澈的瞳眸里,明暗交杂。
他的眉目间缱绻又温柔,荡漾着三千六百年的光阴,目光柔和,像是初春到临时冬天最后的积雪对这片曾接纳过他们的大地告别。
“你这些年的变化很大。”
温迪爽朗的笑了一声,笑意从他眼角间溢出,荡漾在整个眉目。
“那可不止这些年。”
少年坐在他身旁笑着,替温迪梳理睡乱了的头发。
“阴雨初霁,当阴暗的天空破开第一束黎明,当光亮照耀这片曾经黑暗的土地,”
“我在远处遥望,遥望着新生的风神,手里拿着不再转动的风车菊,慌乱的替子民安抚哀伤,”
“我乘着风荡漾,飞过了蒙德的每一寸土地,他们绽开的笑靥,是对风神最好的赞美。”
“温迪,你做的很好。”
少年笑眯眯的对他说,眉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底光芒闪烁。
“当天空划过一只飞鸟时,除了目睹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它曾真正来过,”
“有一个小孩想留住飞鸟,于是他画了一幅画,记录下他心中这只最美的飞鸟,”
“可是画作会随着时间腐败,小孩很难过,这时,一个少年来到了他的身旁”
“他说,飞鸟已经在你心中留下了永恒的印记,它已经留在了你的心中,”
“你已经把他留下了。”
少年轻轻抱住了他,就像两千六百年前温迪抱住了少年渐趋冰冷的躯体,他的呼吸摩擦着他的发丝,眼前是晃动的光晕 。
“温迪,你已经把我们留下来了,”
“我们永远留在你的记忆中。”
他松开了这个拥抱,起身让了座。
“去吧,你的朋友在等你呢。”
车不知何时已经缓缓停了下来,没有巨大的轰鸣,安静的连温迪都没有察觉。
旅行者在车窗外向他招手,琴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迪卢克靠着把大剑,面色冷峻……
温迪走下车来,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他回头再次深深凝望了车内。
他的故友们向他挥手微笑,
“去吧,他们在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