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里的空气仿佛被阳光和绿叶过滤过,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微腥的芬芳和香草们被唤醒后愈加浓郁的混合香气。细密的水珠在薄荷和罗勒的叶片上滚动,折射着金色的光点,像一颗颗凝固的晨露。浇完水的满足感还带着小小的兴奋,残留在指尖。
翟潇闻依旧蹲在我身边。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很自然地覆在我放在膝盖的小手上。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点刚才帮忙托水壶时沾上的、微凉的湿意。他没有立刻起身,目光温和地扫过眼前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香草,又落回我沾了一点泥点的小脸上,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澄澈湖面的石子,漾开温柔而真实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咕噜”声,从我裹在柔软家居服下的小肚子里冒了出来。
这声音在静谧的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翟潇闻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侧过头,墨玉般的眸子看向我,眉梢很轻地向上挑了一下,带着一丝了然和……促狭?
“饿了?” 他的声音带着晨光般的清朗,尾音微微上扬,像被阳光晒暖的微风拂过琴弦。
被抓包的小小窘迫让我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温热的手掌更紧地包裹住。指尖传来的暖意和力量,奇异地抚平了那点羞涩。我点点头,把脸往旁边茂盛的琴叶榕宽大叶片后藏了藏,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似乎被我这副样子逗乐了,唇角很轻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不再是之前那种浅淡或克制的笑,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被阳光晒透的暖意。他站起身,动作因为蹲久了而略显僵硬,但依旧利落。受伤的右手被他小心地护在身侧。
“走吧。” 他朝我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掌心向上,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邀请,“哥哥给你做点好吃的。”
他牵着我,再次穿过那片被阳光和绿意包裹的、生机勃勃的通道。石板小径微凉,空气中浮动的绿植气息被我们带起的微风吹散又聚拢。推开磨砂玻璃门,回到阳光普照的客厅,空气中食物的烟火气似乎更浓郁了些。
厨房里,张姨正在水池边清洗着什么。看到我们进来,她脸上立刻堆起慈祥的笑容:“潇潇醒啦?饿了吧?马上就好!” 她擦了擦手,似乎想过来接手。
“张姨,我来吧。” 翟潇闻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他松开我的手,走到宽敞明亮的流理台前。目光扫过台面上准备好的食材——几颗圆润饱满的番茄,一小把翠绿的葱花,还有几只躺在白瓷盘里、粉嫩新鲜的大虾。
“潇潇想吃面,还是饭?” 他侧过头问我,眼神温和,像是在征询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面。” 我小声回答,目光黏在那些红艳艳的番茄上。
“好。” 他应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他拿起一只番茄,在水龙头下仔细冲洗。水流哗哗,冲刷着番茄光滑的表皮。他洗得很认真,指腹在果蒂处轻轻揉搓。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湿漉漉的番茄上,折射出晶莹的水光。
洗好番茄,他拿起旁边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的厨刀。他看了看自己裹着厚厚绷带的右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果断地将刀换到了左手。
左手握刀。
这个动作显然极其生疏。他调整了一下握刀的姿势,显得有些笨拙。刀锋悬在红润的番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似乎在寻找角度,在脑海里模拟着下刀的轨迹。
几秒钟的凝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小心翼翼地落下。
“笃……”
第一刀下去,位置有点歪,切下的番茄片厚薄不均。他抿了抿唇,没有停顿,继续专注地、极其缓慢地切下去。
“笃……笃……笃……”
切番茄的声音在明亮的厨房里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不熟练的节奏感。每一刀都落得很慢,很谨慎。他的左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全神贯注地盯着刀下的番茄,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切出来的番茄片大小不一,边缘也谈不上整齐,但那份专注和笨拙的努力,却比任何完美刀工都更让人动容。
张姨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最终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个干净的盘子。
翟潇闻将切好的、形状各异的番茄片拨进盘子里。红的果肉,绿的蒂托,汁水微微渗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新鲜诱人。他放下刀,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
接着,他拿起一只虾。处理虾线对单手来说更是高难度。他尝试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虾背,想用刀尖挑开虾壳,但动作极其别扭,虾身在他手中滑溜溜的,几次差点脱手。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薄唇紧抿,下颌线微微绷紧。额角的汗珠汇聚,滑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笨拙而专注地与那只虾“搏斗”,看着他左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看着他额角滚落的汗珠……心底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暖流。他本可以不用这样。他可以交给张姨,可以叫外卖,可以有很多更轻松的选择。但他没有。
“哥哥……” 我小声开口,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头看他,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浅灰色家居服的衣角,“潇潇……帮你?”
翟潇闻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下头,撞进我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担忧和渴望帮忙的眼睛里。他眼底的紧绷和挫败感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柔软取代,像是被暖风吹散的薄雾。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唇角很轻、很慢地向上弯起。那笑容带着无奈,带着纵容,更带着一种被全然依赖和理解的暖意。他松开那只和他“搏斗”的虾,将左手的刀轻轻放下。
“好。”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侧过身,让开一点位置,然后指向流理台上那几只粉嫩的大虾:“潇潇帮哥哥……把它们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一冲?轻轻的,别让它们滑走了。” 他给我分配了一个力所能及、又确实能帮上忙的小任务。
“嗯!” 我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立刻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滑溜溜的大虾。冰凉的触感让我缩了一下,但很快稳住。我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清凉的水流冲刷在虾壳上。我学着张姨的样子,用小小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搓洗着虾身。水流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袖口,带来一丝凉意,但心里却暖烘烘的。
翟潇闻就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再动手,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虚虚地护在我身侧,防止我滑倒。他的目光落在我小小的、努力搓洗虾子的背影上,眼神深得像沉静的湖,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心疼?是欣慰?是某种沉甸甸的、被熨帖的暖流?
阳光透过巨大的厨房窗户,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流理台上形状各异的番茄片映得红艳艳,将水槽边溅起的水珠照得晶莹剔透,也将我们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
【系统休眠状态:深度稳定……外部情感联结强度:峰值恒定……环境因子(共同劳作/烟火日常/被需要感)强烈正向增益……抹杀倒计时:暂停(稳定)……】
意识深处那行灰白色的提示,微弱得像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我认真地冲洗着最后一只虾,冰凉的水流滑过指缝。
哥哥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番茄切得歪歪扭扭,但是红彤彤的。
水流声哗哗。
哥哥就站在身后。
一起做饭,很好。
就这样,一直,一直……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