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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

星星点点的白绒缓缓从高空中降下，被首尔深冬的凛冽夜风呼啦啦地聚集又吹散。不过是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天空的功夫，冷风就顺着他仰起的脖颈钻进了衣领以下。金泰亨冷得哆嗦了一下，端着相机的手已经冻得通红，他只得腾出另一只手来用力紧了紧领口，接着往家的方向走。

时间临近十二点，人行横道右边的马路依旧堵得水泄不通，亮红的车尾灯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明晃晃地连绵成片，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道路尽头。身后两公里开外就是刚刚举办完年末盛典的竞技体育场，领完奖后提前离开的爱豆们可能已经躺进了舒适的被窝，但台下的观众们此时都还怨声载道地堵在回家的路上。

一小时前金泰亨还抱着一线希望走向停车场，看到马路上排起的长队后果断掉头选择走路回家。耳边传来崩溃的司机歇斯底里的怒吼，金泰亨忍不住在心里夸赞一波自己的先见之明。

雪似乎有越下越大的征兆，金泰亨一手捧着相机，一手抹去落在屏幕上的雪花，继续整理新拍的照片。今晚这场颁奖典礼他买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灯光和角度都恰到好处，他不仅收获了很多自家艺人的美图，还顺便拍了不少其他爱豆的照片。

两年前刚开始做站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斗志昂扬的热血粉丝，什么行程都要跟、场场舞台都不会落下，久而久之连他家艺人都认识他了，在机场遇到的时候还会对着他的镜头笑眯眯地打招呼。但随着他家艺人逐渐把工作重心转移到演戏上，从爱豆界的顶端退了下来，自己的学业又越来越紧，金泰亨也慢慢从狂热转为佛系，闲来无事才会去追追星拍拍照，镜头下的人也不再单一，遇上看得顺眼的其他艺人他都会拍。他家境优渥，倒不用靠自己出周边赚钱，只有在钱包接连大出血的情况下才会卖点别家的图给其他站姐，以减轻过度消费的罪恶感。

说起来，他最近看中了好几件大牌限定款冬装，况且年关已近，确实是该买点新衣服犒劳犒劳自己了……这么想着，金泰亨直接跳过自家艺人的那部分照片，开始筛选可以卖得出去的图。在饭圈摸爬滚打好些年，又是扛着相机跟着自家艺人满世界跑的人，他自然比普通粉丝更加清楚哪些爱豆大势、哪些爱豆命中带糊、哪些爱豆表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却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就会有选择性地拍图，保证每张图都能卖个好价钱。

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个街心公园，那公园平时就冷冷清清的，此时临近深夜，又飘着雪花，本应更加萧条的，金泰亨路过时却听见了一阵嘈杂的音乐声。

他停下脚步，从相机屏幕前抬起了头，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公园里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有三个看上去似乎是爱豆的男生穿着单薄的演出服，正在那简陋而狭小的舞台上唱跳着。搞什么啊，金泰亨皱起眉头下意识地腹诽，在那么冷的天气、那么晚的时间、那么偏僻的地方路演，怎么可能有人去看？如此想着，金泰亨正要迈步离开，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像是划破寒冷而漆黑一片的冬夜的一束曦光，从遥远的天际降落在他身上。音响设备很烂，传出的声音模糊又时大时小，可金泰亨仿佛是被那道声线击中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停下了步伐，然后往那个舞台走去。

走进一看才知道，真正的情况比金泰亨预想的还要糟糕。小小的舞台上连附带的照明设备都没有，全靠几盏路灯投下的昏暗的灯光照亮。台下只有寥寥几人——准确来说，是只有几个偶然经过的路人，在舞台前稍稍停留几秒，而后匆匆走掉。尽管如此，台上的人却好像感觉不到这些似的，仍旧在卖力地唱跳着。歌曲的旋律平平无奇，没什么爆点，唯一吸引金泰亨的是那个站在C位的少年和他那宛若四月春风一般明亮清脆的声音，在烈风和黑夜里分外闪耀。少年的五官还没长开，看上去白净又青涩，稚嫩的轮廓中隐隐透着些未成形的俊俏和英气。他的身板很瘦，但身姿很挺拔，像一棵还没被现实打压过的小树，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地冒出了青葱的嫩芽。

金泰亨愣愣地看了一会，忍不住对着那个少年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摁下快门。

一曲终，三个少年并肩排成一排站好，中间的男孩握紧了手中的话筒，向台下零星的观众打招呼。“大家好，我们是3K组合，我叫田柾国，是队里的队长和主唱。”结束了表演的少年好像褪去了一身星光，露出了柔软的内里。他有些害羞地挠挠脸颊，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用略带紧张的颤抖的声音介绍着身旁的队友。

“接下来我们将带来出道专辑副主打歌的舞台，希望大家能看到最后！”

音乐再次响了起来。金泰亨专注地看着，一不小心就进入了工作模式，端着相机开始追逐田柾国的身影。灯光太暗了，金泰亨接连拍了几张都不满意，低着头调试相机参数的时候，冷不丁地被人拍了拍肩膀。

“那个……你好，我是3K的经纪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个陈旧的手提包的男人局促地笑着，“我刚才光顾着录像，忘记给孩子们拍照片了……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是……请问能把你拍的照片发给我一张吗？”

那瞬间金泰亨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但看到男人脸上苦涩的表情和手里拿着的型号老旧的手机后，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加一下kkt吧。”

等他们顺利加为好友，金泰亨把图片发过去后，台上的音乐已经停了，他抬头时正好看到那三个少年从台上走下，朝他们的方向走来。“辛苦了孩子们，今晚表现得特别好！”经纪人向他们挥挥手，语气里难掩激动和自豪，“正好来和你们的粉丝打个招呼！”

我可不是什么粉丝啊……金泰亨默默吐槽了几句，又不好意思让热情的经纪人难堪，便象征性地扯出了一个微笑算是回应。好在走在前面的两个成员的反应很平淡，礼貌地点点头后就略过了他，一边抱怨着骤降的温度一边上了停在一旁的保姆车。金泰亨刚要松一口气，那个明朗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哇……真的是我们的粉丝吗？！”

少年看上去又惊又喜：“原来我们真的有粉丝，而且还会来看我们的演出……”不等金泰亨说些什么，他就像是想起了特别重要的事情似的，一溜烟地跑到保姆车边上，从后座搬出一个巨大的登山包后又折回到金泰亨的身边。金泰亨疑惑地看着他拉开拉链，接着被包里露出的东西吓了一跳——好家伙，敢情这孩子是背了一整包专辑来演出吗？

“这是我和成员们之前签好的，今天终于有机会送出去了……”他拿出其中一本，郑重其事地双手捧着，向金泰亨深深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今晚来看3K的舞台！请您继续喜欢3K吧，我们会努力成长为让您骄傲的爱豆的！”

混迹饭圈这么多年，金泰亨还是头一次遇到表演结束了还要亲手给观众送签名专辑的爱豆。这位叫田柾国的少年太过真诚，让金泰亨莫名生出了些愧疚之情，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假冒粉丝的行为……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那本专辑，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微微欠身给田柾国还礼：“加油，祝你们未来会更好。”

这是金泰亨所能说出的最真挚的祝福了。尽管寒酸的舞台、穿着简朴的经纪人和看不出品牌的保姆车已经把他们窘迫的生存状况暴露无遗，但在看到田柾国倏地亮起的明如繁星般的眼睛后，他突然很希望这位少年能冲破凛冬的夜，迎来属于他的灿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