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左兮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上班、回家、做饭（主要是叶墨晨做）、周末和朋友聚会、偶尔去叶家老宅种种玫瑰。

她喜欢这种平静。

经历过那么多风雨，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可她忘了，有些人注定不会让她一直平静下去。

那天下班，她走出写字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边。

周晓。

左兮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晓也看见了她，脸上露出一个笑，走过来。

“左兮，好久不见。”

左兮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还是那么精致，妆容得体，衣着考究，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是疲惫，还是不甘？

“有事？”左兮问。

周晓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路过，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有。”周晓看着她，“关于叶墨晨的事。”

左兮没说话。

“你知道吗，当初我给他的那些证据，不是我故意伪造的。”周晓说，“是有人给我的。我那时候喜欢你，以为那些是真的，以为能帮他找到真相……”

“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晓沉默了几秒。

“我想说，对不起。”

左兮愣住。

“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没什么用。”周晓低下头，“但我还是想说。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后悔。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不查清楚就给他那些东西。如果不是我，你们也许不会分开那么多年……”

“周晓。”左兮打断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周晓抬头看她。

“我不恨你。”左兮说，“那时候你也是被利用的。而且，”她顿了顿，“如果没有那五年，我和晨晨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珍惜彼此。”

周晓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她说，“真的谢谢你。”

左兮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是同学的时候。那时候周晓是学姐，优秀、漂亮、人人喜欢。她暗恋叶墨晨，叶墨晨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

“你现在在哪？”左兮问。

“在另一个城市。”周晓说，“重新开始。找了份普通的工作，租了个小房子，一个人过。”

左兮沉默了几秒。

“好好过。”她说。

周晓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左兮。”

“嗯？”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周晓说，“当初给我那些证据的人，不是左奕。”

左兮愣住。

“什么？”

“左奕是幕后主使，但直接跟我接触的，是一个女人。”周晓说，“我没见过她的脸，但记得她的声音。很年轻，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南方口音。”

左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定？”

“确定。”周晓点头，“我一直以为她是左奕的手下，可现在想想，她提起左奕的语气，不像下属对上级。”

左兮站在原地，看着周晓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个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帮左奕？

现在，她在哪？

晚上，左兮把这件事告诉了叶墨晨。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南方口音的女人。”他重复了一遍。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叶墨晨摇头：“左奕那边的人，我都查过，没有符合条件的。”

左兮皱起眉：“那会是谁？”

叶墨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有两种可能。”他说，“一种是周晓在撒谎，想挑拨什么。”

“她觉得不像撒谎。”

“另一种，”叶墨晨转身看她，“是这个人藏得很深，比左奕藏得还深。”

左兮的心一沉。

“她还在？”

“不知道。”叶墨晨说，“但如果是真的，她可能一直在暗处。”

左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怕吗？”他问。

她摇头。

“不怕。”她说，“有你在。”

他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但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接下来的日子，叶墨晨开始暗中调查。

周晓说的那个女人，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可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到。

左奕那边的关系网，他早就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相关人员，不是死了就是进去了，没有一个符合周晓的描述。

难道真的是周晓在撒谎？

可他想不出周晓撒谎的理由。她好不容易摆脱过去，重新开始，没必要再来招惹他们。

除非……

他想起一种可能。

那个人，可能不是左奕的人。

而是更早之前，就和左家有牵扯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想到了一个人。

左丰。

第二天，他去阳台找左丰。

左丰正在给花浇水，看见他，笑了笑。

“小晨，今天回来得早。”

叶墨晨在他旁边坐下。

“左叔，想问你点事。”

左丰放下水壶：“什么事？”

“关于左奕，”叶墨晨看着他，“他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交往过什么人？”

左丰愣了一下。

“你是说……”

“女朋友，或者关系比较近的女人。”

左丰想了想。

“他走的时候才十几岁，后来那些年，我不清楚。”他顿了顿，“不过，他回来过一趟，大概二十年前。”

叶墨晨的瞳孔微微一缩。

“二十年前？”

“嗯。”左丰点头，“就回来待了几天，又走了。那几天他跟我说过，他在外面有人了。”

“什么样的人？”

“他没细说。”左丰皱眉回忆，“就提了一句，说是个南方姑娘，对他挺好。”

叶墨晨的心跳加快。

南方姑娘。

“后来呢？”

“后来就没再提过。”左丰说，“我以为就是露水情缘，没在意。怎么，有问题？”

叶墨晨沉默了几秒。

“左叔，如果那个女人还在，而且怀了左奕的孩子呢？”

左丰的脸色变了。

他们开始查二十年前的事。

那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时间太久，线索太少，很多知情人都已经不在。

但叶墨晨有的是耐心。

三个月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

苏婉。

一个来自南方的女人，二十年前曾在左奕所在的城市打工。有人见过她和左奕在一起，出双入对，感情很好的样子。

后来左奕离开，她也消失了。

“有孩子吗？”叶墨晨问那个知情人。

是个老太太，当年和苏婉住在一个院子里。她想了很久，点头。

“有。走的时候，肚子已经大了。”

叶墨晨和左兮对视一眼。

“那孩子呢？”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她走之后，再没消息。”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他们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苏婉。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

他们会是谁？

现在在哪？

又过了一个月，左兮收到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她的名字。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长相清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叫苏念。我妈妈是苏婉。我想见你。”

下面是一个地址。

左兮的手在发抖。

她把照片递给叶墨晨。

他看着那个女孩的脸，沉默了很久。

“像左奕吗？”

左兮仔细看了看。

“有一点。”她说，“眉眼有点像。”

叶墨晨放下照片。

“去吗？”

左兮看着他。

“你觉得呢？”

叶墨晨想了想。

“去。”他说，“但小心。”

左兮点头。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女孩，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新的波澜。

只是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咖啡馆。

左兮提前到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叶墨晨坐在不远处另一桌，假装是普通客人。

三点整，门被推开。

一个女孩走进来。

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她环顾四周，看见左兮，走过来。

“左兮姐姐？”

左兮点头：“你是苏念？”

女孩在她对面坐下，有点紧张。

“谢谢你来见我。”

左兮看着她。近距离看，她的眉眼确实像左奕，但气质完全不同。左奕是阴郁的，疯狂的，而这个女孩，安静、温柔、甚至有点怯生生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左兮问。

苏念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妈妈上个月走了。”

左兮愣住。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事。”苏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说，我爸爸叫左奕，是左丰的弟弟。她说，爸爸做了错事，被判了死刑。她说，她一直想来找你们，但不敢。”

左兮沉默着。

“她还说，”苏念的声音发颤，“她对不起左家，对不起你们。当年爸爸做的事，她知道，但没有阻止。因为……因为她太爱他了。”

左兮的心揪了一下。

“你妈妈……”

“她不是坏人。”苏念急忙说，“她只是……只是太傻了。她以为爸爸会改，会和她好好过。可后来爸爸走了，再没回来。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爸爸的事。”

苏念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她走的时候，让我来找你们。她说，不管你们认不认我，都要让我知道，我还有亲人。”

左兮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孩，是无辜的。

她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父辈留下的罪孽。

“你多大了？”左兮问。

“二十三。”

二十三岁。

也就是说，左奕离开她母亲那年，她母亲已经怀孕了。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

左兮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叶墨晨。

他微微点头。

左兮深吸一口气，看着苏念。

“你吃饭了吗？”

苏念愣了一下，摇头。

“那一起吃个饭吧。”左兮说，“边吃边聊。”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不赶我走。”

左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走吧。”

那天晚上，左兮把苏念带回了家。

左丰看见苏念的那一刻，愣住了。

她太像左奕了。

不是长相完全一样，是那种神态，那种动作，那种让他一眼就想起弟弟的感觉。

“你是……”

“我叫苏念。”苏念怯生生地说，“我爸爸是左奕。”

左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过去，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孩。

那是弟弟的女儿。

他从未见过的侄女。

“孩子……”他伸出手，想碰她，又缩回去，“孩子，你受苦了。”

苏念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

“大伯……”

那一声“大伯”，让左丰彻底崩溃。

他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左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叶墨晨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没事吧？”

她摇头，靠在他身上。

“晨晨。”

“嗯。”

“我们家，又多了一个人。”

他低头看她。

“好事还是坏事？”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应该是好事。”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天晚上，家里很热闹。

左丰拉着苏念说了很多话，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她妈妈是什么样的人。苏念一一回答，慢慢放松下来。

左兮在厨房里忙活，叶墨晨在旁边打下手。

“你怎么看？”他问。

左兮想了想。

“我觉得她没问题。”她说，“眼神干净，不像装的。”

叶墨晨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还是查一下稳妥。”

“好。”

左兮端着菜出去，招呼大家吃饭。

饭桌上，左丰不停地给苏念夹菜，生怕她吃不饱。苏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吃完。

“念念，”左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以后，这就是你家。你愿意留下来吗？”

苏念愣住。

“我……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左丰握住她的手，“你是左家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看向左兮，又看向叶墨晨。

左兮冲她笑了笑。

叶墨晨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哭得说不出话。

左兮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别哭了。”她说，“以后，有我们。”

苏念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苏念就这样留了下来。

左丰给她收拾了一个房间，就在他隔壁。左兮带她去买衣服，添置日用品。叶墨晨帮她找了份工作，在她喜欢的领域。

她慢慢融入了这个家。

有时候左兮看着她在阳台上陪左丰浇花，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好像她一直在这里。

好像这个家，本来就该有五个人。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新的问题出现了。

那天晚上，苏念敲开左兮的门。

“姐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左兮让她进来。

苏念坐在床边，低着头，绞着手指。

“怎么了？”

“我……”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我妈走之前，给了我一样东西。”

左兮的心一紧。

“什么东西？”

苏念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爸爸的事，就把这个给你们。”

左兮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苏婉的遗书。

她看着那些字，脸色慢慢变了。

“晨晨！”她喊了一声。

叶墨晨快步走进来。

左兮把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眼神越来越沉。

纸上写的，是苏婉这些年的经历。

还有一件事。

当年左奕做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有人帮他。

那个人，现在还在。

而且，就在他们身边。

叶墨晨抬起头，看着左兮。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危险，还没过去。

第十一章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