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亲眼所见,盖茨绝对不会相信这样荒诞的事情会发生。
常磬庄吾倒在马路中央,已然有些干涸的血迹嵌在地上,暗红的颜色浓郁到让盖茨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满是硝烟的战场,破碎的肢体处处皆是,友人、亲人的血液沾满了全部视野。
逢魔时王死了,死于一场车祸。
盖茨很想笑出声来,这算什么?那位逢魔时王居然如此荒诞的死在了一辆普通到无法再普通的汽车上。
然而他看见地上的少年保持着一抹欣慰的淡笑,顺着目光望去,却是因为恐惧而哭泣不止的女孩。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烧灼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该高兴的,既然时王已经死亡,那么往后的那段逢魔时王的历史必将消失不在,这本就是他最初的目的。可是···不论是他还是月读,怎样都高兴不起来。
一旁女孩的母亲不停的在对叔公鞠躬,作为母亲的她似乎十分庆幸自己女儿能够得救,然而也为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愧疚和痛苦。
盖茨默默注视着顺一郎叔公一瞬间苍老许多的面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意,他扶起面前的母亲,笑道:“不必如此,这是庄吾他选择的道路,想必看到你的女儿能够得救,他会很高兴的。”顺一郎望向满墙的时钟,似乎在回忆谁的音容笑貌:“这就足够了,这是庄吾他梦想中的道路。毕竟那个小子总是说要成为能够帮助他人的王嘛!”
恍惚间,少年狡黠、灵动的笑脸仿佛近在咫尺,似乎怀抱着些许恶作剧的心思,内敛却抑制不住浑身的欢喜,向盖茨问道:“毕竟我要成为的是至高至善的王嘛!”
稚嫩的粉红色像是捉摸不定的枯叶,从视角的角落里飘走,带走了放学路上,少年在初生柳枝前被丛花簇拥时满带笑意的面孔。
几乎是下意识的,盖茨想要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
可他能握住的自始至终都只是虚无。
失去了常磬庄吾的朝九晚五堂沉闷无比,平凡的生活在此时显得如此奢侈。顺一郎无意间多出的一双碗筷,桌面上还未集齐的时王表盘,课堂上多出的一份低分的数学试卷被叫出的名字,这一切的一切都无不昭示着少年的离去,那个自始至终都妄称要成为至高至善的魔王的少年已经死去了。
月读似乎也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在过去后一周,她终于受不住的对盖茨说道:“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时代。”
盖茨漠然的看着她,心里才想起,这里本就不是他们的时代。
“嗯,回去吧。”他听见自己失真的声音如是说道:“反正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们将打算对顺一郎说出口来,正端着一直以来属于庄吾的碗筷的叔公愣了很久很久。看着这样苍老、失去活力的长辈,盖茨抑制不住的感到愧疚,他觉得自己无比的自私,倘若不是他来到了这个时代,就不会将庄吾牵扯进同时劫者的斗争,也不会为了寻找线索而让他、月读、沃兹和庄吾分开行动,是他让庄吾和他们分开的,否则拥有沃兹帮助的庄吾不可能会被这样渺小的汽车而夺取生命。
“也是,盖茨君和月读都要走了啊。”顺一郎笑了笑,缓缓弯下腰,坐在餐桌前,摆弄起手中的碗筷:“也是,毕竟庄吾也不在了,你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转眼间朝九晚五堂就剩下我一个老年人了啊。”
顺一郎宽容的笑道:“不过大家都记得要往前看,我还是很高兴的,毕竟人也不能总被困在过去。”
盖茨和月读都没说话。
被困在过去最深的,就是他们了。
然而他们没有回到未来。
时间穿越系统无法定位到未来,于是他们被迫漂流在这个从前的世界,成为了这个时代的幽灵。
从未来来到此处的人从不怕没有钱生存下去,但是失去了朝九晚五堂、失去了常磬庄吾,他们失去了自己可以回去的地方。穿行在高楼之间和人潮之中,盖茨开始无法抑制的会想起那个稚嫩的魔王穿着柔软的粉色衬衫,分明遍体鳞伤,却笑得清澈又羞涩。
将要成为逢魔时王的少年羞涩且坚定的向他伸出手:“所以,盖茨能不能回到朝九晚五堂呢?那里已经是你的家了。”
那双手被光芒照耀着,散发的温暖似乎将要渗入到他的心中、骨髓里,于是从血泊之中爬出来复仇的战士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何当时未曾去握住那双干净柔嫩的手。
月读问他:“庄吾真的就这样的死去了吗?”
一直以来冷静的女性如此茫然的喃喃自语:“逢魔时王就这样死去了吗?庄吾真的是未来我们认识的那个逢魔时王吗?”
可笑的质疑,资料完全正确,能够变身成为时王,甚至和塑像上的面容一模一样,不是同一个人那又会是谁?
若是曾经的盖茨绝对半分不会犹豫,那就是他们此行需要排除的对象。可是事到如今,他犹豫了,常磬庄吾给他带来的,是属于家的温暖,是宽容,是期盼。战士埋藏在心底,甚至没有被主人发掘的心思在此时却不适时宜的疯狂生长:“我想要和常磬庄吾一起,创造更为美好的未来。”
魔王已死,然而盖茨的时间却未能向前。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对名为常磬庄吾的少年存有什么样的心思。
他刻骨的思念着小魔王的每一个微笑的弧度,思念着庄吾撑着桌子的边缘,将重心放离自己的身体,对他露出浅浅的小窝,思念少年对他坚定的说:“我要成为至高至善的时王。”
那些被藏在阴暗角落中的记忆冒出来,常磬庄吾以保护者的姿态摆出变身的姿态,目光清澈得不像话:“我可不能原谅有人伤害我的子民!”
盖茨站在晨光之中,眺望这个曾被常磬庄吾和自己保护的城市,止不住的怀疑自己:“自己为什么会坚信这样纯善的少年将会成为逢魔时王呢?难道是被属于未来的记忆影响得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事实了?”
一旁的月读似乎也这样想到,发出质疑:“那个逢魔时王真的是庄吾吗?如果是的话,这样能够为了救人而牺牲自己的庄吾又为什么会成为那样的逢魔时王呢?”
恍若察觉到了什么,盖茨向对面楼层的边缘看去,灰色的围巾在风中翩翩翻舞。
沃兹冷冷的看着他们,手中却意外的没有捧着那本“逢魔降临历”。
盖茨忽然想到了什么,同沃兹冷冷的对峙。
“多说无益,我找你们只有一件事。”沃兹冷冷的说道:“把时光机交出来!”
盖茨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沃兹,你当初背叛我们的的原因,现在能告诉我们了吗?”
他们站在临近的天台边缘,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表盘。
战斗毫无悬念,复活者的力量远远高于沃兹,倒在地上的沃兹懊恼的嘶吼。这还是盖茨第一次见到这位曾经的战友如此失态的瞬间。
他取消了变身,在月读疑惑的目光中走进沃兹,蹲下逼问他:“是什么让你舍弃了对逢魔时王的怨恨,反而去帮助那个逢魔时王?沃兹,我想要知道真相!”
沃兹注视着他的目光,艰难的撇开了目光。
这样的神态过于明显,在未来战士的眼中无比荒谬的情感和希望涌了出来,急切的战士揪住了沃兹的衣领,语气变得说不清道不明:“你要搞清楚情况,沃兹,如果你隐瞒的秘密和魔王有关的话,现在没有时光机救回时王可就毫无意义了!”
沃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我的魔王陛下不允许我说出真相。”
“但是如果常磬庄吾死在这里的话,对你来说就毫无意义了。”盖茨如是说道。
于是沃兹陷入了沉默,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说:“我本是个时间管理局的史管者。”
逢魔时王漫长的孤独生命,被千万人唾骂而不悔的历史,以及一个充满恶意的计划就此展露在盖茨和月读的面前。
盖茨无法想象,光是此时不被理解、接受的常磬庄吾就已然如此渴望友人,希望摆脱孤独,那么那个时空的常磬庄吾又是如何能够忍耐这样绝望的孤独?他是否在看着违背本心的杀戮时,煎熬无比?他是否在看着自己所倾尽一切所保护的世界唾弃他的时候,感到悲伤和疲惫?他是如何撑过没有顺一郎叔公和自己、月读的日日夜夜?
记忆中的硝烟弥漫,黄土漫天,穿着粉色柔软上衣的常磬庄吾孤独的背着他往前走向王座,逢魔时王的装甲和少年清澈坚定的笑意重合,他们都在说:“我要成为至高至善的魔王,将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改变历史违背了盖茨和月读的初衷,也违背了时间的规定,但是他毫不犹豫,乘着时光机奔向了事故发生之前的地点。
心情从未如此明朗。
他载着月读和沃兹,穿越了并不多的时间,然后在街边看见了那一抹粉嫩,少年看见他似乎有些惊讶和欣喜,对着来着露出一个狡黠灵动的笑容,分明没有张扬的表露,但是常磬庄吾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对来者倾诉着乐意:“怎么了,盖茨、月读、沃兹,是不放心我吗?”
心中的鼓开始疯狂的鸣叫,盖茨听见心跳的声音,感受血液的沸腾,在浓郁的树荫下握住了少年纤细的手腕。
在庄吾的不解目光下,盖茨注视着他,慢慢笑了起来:“是啊。”
救下了女孩,几人走在回到朝九晚五堂的路上,青青草香混杂被雨露侵染的泥土香味飞向天际,尚且稚嫩的魔王走在最前面,雀跃的姿态显得悠然且快意。
多想时光就在此停滞呢?
盖茨却停下了脚步,将快要消失的手背在身后,故作庄严的叫住了面前的少年。
“庄吾。”他说:“我之前说过,如果你成为逢魔时王的话,我会亲手击败你。”
常磬庄吾惊讶地看他,似乎没想到盖茨居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一直以来的“时王”。
“但是我绝对相信你不会成为最低最恶的魔王。”盖茨第一次直视他,把心中所想剖出来,自己给对方看:“你一定会成为至高至善的王,而我想要和你一起,在这个时代共同创造出更美好的未来。”
月读和沃兹惊异的看着他。
常磬庄吾似乎也没想到盖茨这样的直白,但从心底涌出的欣喜无法抑制,进而他羞涩明朗的笑了起来,眼睛亮得如同轩辕十四的光芒。
多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啊!
然而时间永远会向前走。
盖茨不忍去看常磬庄吾这样的笑脸,于是将手藏在口袋中,转身告别:“那么,我们分头去找异类骑士的原身吧。”
他们告别,在十字路口离开。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沃兹和月读看着盖茨。
“过去已经改变了,那么在我的魔王未离世的世界线中,告诉你们真相的我不会存在,得知真相的你们也不会存在。”沃兹说道:“你这样给我的魔王一个不会存在的期待态度,不怕会伤到我的魔王吗?”
月读赞同且疑惑的点头。
盖茨深深的望着道路的尽头,回想起分明是想要杀掉常磬庄吾的自己被对方无限的包容理解,忽然笑了起来:“他有成为王者的气量和资质,未来的那个我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是必然的。”
所以···他的故事到此结束,常磬庄吾和盖茨、月读以及沃兹的故事将会延续。
盖茨抱臂轻松的笑了起来:“我们就在未来等你吧!”
于是他们消失在街角。
街尽头的常磬庄吾转身望向三人消失的方向,似乎了然一切的笑了一下。
城市依旧绿意盎然,阳光明朗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