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瘦的身影在辽阔无垠的漫漫雪地中若隐若现,抹了月光的长枪反射出影影绰绰的寒光。
他墨发高束,嘴里喃喃着低语着,出神地望向远方。
那雪花落得他心底片片薄凉,落着将士眼里皆是惋惜。
当年将士们眼里的的少年心性,急功近利也不再天真无邪了。
身后不知是哪位士兵大喊了声“将军!回家了!”
他愣了一下,清俊的脸庞多了几分错落,再看去时,只剩那坚毅的浅笑。
“嗯,回去了……”
他并未擦去魇兽那尚未干涸又令人作呕的血液,而是把长枪刺入地中,缓步离去。
他献上了令人震惊的战果:斩魇兽千万,俘获其首兽。一战封神,功冠全军,或许,讲的就是他那样的人吧。
消息传开了,天界与鬼界为之震惊,众神所认为的天骄跌落神坛的戏码竟成了神龙之子,浴血见锋芒。
此后的他,更是长枪开了刃,未尝一败。玉面银甲,血祭鬼王冠上了他易漪的名号。众两界都认为两界辉煌灿烂的气韵都凝结为他一人长枪上的锋芒,将改写这荒芜的篇章。
易漪之名传遍两界,响彻荒芜,两界之内,无一敢质疑他的功绩,也无人暗羡他的名扬四方。
魇兽对于他也只是一声悲鸣:“吾及世间厚爱,汝令吾全族无颜;吾乃天骄之上,汝令吾六畜不息。”
天界最是薄情,在鬼界处于困境之中与其开战,魇兽来临,令鬼界难以与其抗衡,自己神兵一罩,魇兽尽灭,独留鬼界难堪。
阎君掌鬼界,满界尽带黄金甲,迎他回来。为他修了座极尽奢华的府邸以示荣宠。白玉作地,红玉作梁,占地百里,命人封为易漪府。
他恭敬行礼,淡淡回决。他本鬼界一英灵,那乱葬之地再过寂寥,也是他的归属。
他只道“魇兽未灭,何以为家?”
阎君诧异,少年年少轻狂,本以为他是扶摇直上九万里,哪知又是个鲁莽的。
魇兽无数,几乎赖上了整个两界疆土,说要灭尽?疯了,疯了……
他手底下的将士也是这么认为的。
魇兽潮来袭,军资严重匮乏,鬼界独有的鬼气与魇兽同出一脉,伤不了其分毫,唯一能灭除,魇兽的,只有神界之器具。可两界正在冷战,先去求和的一方,将彻底处于弱势。
鬼界尽全界之力为其筹集。可他却不领心一般,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次手底下的众将士是真的陷入绝望了,他只是淡淡的道:
“吾辈杀魇兽,仅为保其界内安康,不被外族所侵扰,若吾辈守住了疆土,界内却因此日渐消沉,苦不堪言。到时候,界不成界,家不成家。那吾辈所守的,又为何呢?”
众将士陷入了沉默。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因为他们,包括他,都只想“ 活着”,仅此而已。
过了良久,众将士终于平静了下来。他传下军令,兽潮之战,全军以魇兽之爪,之牙为兵,杀其敌!
事实摆在那里,他是正确的。这支噬血之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饱含战意,有一鼓拼上一切的狠劲。
他的眼里闪着狠厉的光芒,既然界力无法支撑这场战争,那便干脆弃之。以血,以无法再生,以赌上一切,甚至信念为祭品,造就这千古神兵。
即使是已经逝去的英灵,在这魇气交杂,漫天风雪的荒芜之地,也会心生凄凉,或是胆寒。
少年是他们心中的支柱,他站在高台上,比起糙汉子士卒稍显瘦弱的体格,白皙的肤色,柔和又不失坚毅的眉眼,柔柳扶风从来不是他的代名词。
泛着白光的甲胄和咧咧作响的披风。他从手下手中接过醇香四溢的美酒,高喊道:
“这是阎王所赐,是鬼界人民凭他们所能,给予众将士们最好的礼物,千万人民预祝我们旗开得胜,早日归来。这酒,当全军共饮!”
少年把酒挥洒在几百个酒缸子上,取一口酒水,祭英灵,遥拜鬼界,随后一饮而尽。酒水湿透了他的衣襟,在这漫天飞雪中更加寒冷,他浑然不觉。
台下是同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们纷纷效仿少年,一人小半口,谁也不贪。
他孑然一身,静站在高台上,手里是已经拔出的长枪,身影略显单薄。
但他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炎炎六月却无比寒冷,他感觉不到。因为,他心不寒。
之前觉得他疯了的士卒们互相对视一眼“咱们将军确实疯了。”不过,我们陪他一起疯。
玩笑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战意与渴望。
天界众人贿饹他,曾以为他追求名利,想要万人敬仰,留名青史。可惜,他们败了。
天界众人以为他爱财,灵石仙女纷纷奉上,又败了。
天界众人以为他爱名,又哪知他对他的传言从未与人争辩过。
一败再败,最后天界决定以势压人,凭着这滔天权势,让他离开鬼界,归入天界。他还是那句,他只归属于乱葬之地。
人们只知他战功赫赫,可又有谁知道,他望着那荒芜之地的雪时,喝的又是什么“酒”?
万里风雪剌骨冰寒,一轮残月倒挂在天。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荒芜之地,荒芜单调。唯一一尘不变的,怕是只有将士们换了又换的走音山歌。一路上的惊心动魄,肩上扛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休息一下了。
他此刻正坐在雪地里擦拭着长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为将长枪插在荒芜之地与鬼界的交界线上。他且醉且行,终究是倒在了这片他最厌恶的土地上。
一界名将,就此陨落。他并未埋骨于大好河山,他只是一抹英灵,死了,给他的归宿或许就是沦为历史长河的记念品,魇兽战争的牺牲品。化为一抹青烟。
众将士知道他时日无多了,寻到他时,眼前只有一片荒芜,再无它物。不过魇兽已灭,来会这里或许会萌生绿芽。士卒们喃喃道:
“如果将军知道的话,会很欣慰吧……”
“将军的归宿不会是乱葬岗了,来年春时,这里一定开满着鲜花。”
“将军……”
“将军的长枪还留在那里,要去把他与将军的遗物合葬吗?”有一个士卒望见了远方的长枪。
“不了。”一位将军身边的亲信阻止了他,但并没有多解释什么。
将军心中的一腔热血,早已浇灌在鬼界的土地上,将军是因为战争才提起了手中的长枪,既然战争结束,那长枪,他再也不会拿起。
他最后望向的地方,是鬼界的方向。
他的眼中,依稀是他从未有过的笑意。
烈酒入喉,长枪在手,壮志于胸。愿荒芜之地冰雪消逝,日夜不寒。
魇兽已未,从此吾辈四海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