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离开厄流区那天,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头终于睡醒的巨兽
舱门关闭,气压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帕洛斯站在走廊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铁皮盒子。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不是厄流区那种惨白或昏暗的应急灯,照得人影很柔和,像一层薄薄的蜂蜜
雷狮给他们分了房间。不是牢房,不是集装箱,是真正的房间——有门,有锁,有床,有床垫,有能调节温度的暖气
佩利第一个冲进去。他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在床垫上,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呻吟。他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又砸下去,又跳起来。他蹦了十下,床垫把他弹起来,像一片羽毛,轻得让他害怕
第十下之后,佩利突然停住了。他站在床垫中央,灰发乱糟糟的,眼睛睁得很大,像一头第一次走进笼子的野兽
"……太软了,"他说,声音有点抖,"睡不着。"
他跳下来,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地板是金属的,冷的,硬的,像厄流区的地面。他把手掌贴上去,呼出一口气,肩膀才放松下来。
卡米尔站在门口,检查门锁。他拉了第一遍门把手,确认锁扣咬合;推了第二遍,确认门不会自己滑开;第三遍,他蹲下来,手指摸过锁芯的缝隙,确认没有松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沿,坐下
他没有躺下去。他只是坐着,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手指攥着帽檐,指节发白。床太软了,软得像沼泽,他怕一躺下去就沉到底,再也爬不起来
帕瑞尔走进房间,怀里抱着空盒子。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墙壁、床铺、天花板上慢慢扫过。然后她走到床边,把盒子放在枕头边,伸手摸了摸墙壁
她的指尖触到金属壁板——是温的。不是厄流区那种冻手的、带着铁锈味的冷铁,是温热的,像人的皮肤
她把手掌整个贴上去,停了很久
"……热的,"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
帕洛斯没有进房间。他站在走廊尽头的舷窗前,看着外面。飞船进入了跃迁,窗外的星星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流水一样倒退,拉出长长的光带,像谁在黑色的布上撕了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口子
他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手指抵在玻璃上,指尖是凉的,玻璃也是凉的,但那种凉和厄流区的冷不一样。厄流区的冷是往骨头里钻的,这里的冷只是……玻璃本身的温度
他看着那些倒退的星星,忽然想起厄流区的夜晚。那里没有星星,天空是铁锈色的,只有废气在飘。他背着帕瑞尔跑的时候,也曾抬头看过天,但什么也看不见。那时候他想,只要跑到码头,就能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码头是假的。但天空是真的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指。很小,很软,带着温度,从旁边伸过来,插进他的指缝里
帕洛斯低头。帕瑞尔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她的蓝眼睛映着舷窗外的流光,像两潭盛满星星的湖水
"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里不会漏风。"
帕洛斯愣了一下。他看着舷窗的密封条,看着舱壁的接缝,看着那些他曾经在厄流区无数次检查过的、用来判断"安全"的细节。这里确实不会漏风。没有缝隙,没有破洞,没有从管道里灌进来的、带着酸味的冷风
他握紧帕瑞尔的手,手指收紧,像怕她消失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不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