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绝地

三道沟，血染山梁。

枪炮声从清晨响到黄昏，又从未停歇地嘶吼入夜，再撕开黎明的薄雾。顺溜所在的第三排，就像一颗坚硬的钉子，死死楔在三道沟这道险要的隘口。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满编的伪军团和紧随其后督战的一个日军精锐步兵中队。兵力对比超过十比一。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伪军在第一波进攻被顺溜精准的点射打掉几个军官后，便在日军督战队的机枪逼迫下，发了疯似的向上冲。第三排依托着简陋的碎石工事和天然岩体，顽强阻击。

顺溜的枪几乎没有停过。那把85式狙击枪在他手中成了死神的镰刀，专挑日军的机枪手、掷弹筒手和军官下手。枪声轻微，但每一声轻响，几乎都伴随着一个敌人栽倒。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潮水般的攻势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排里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弹药在飞速消耗。第二天中午，当最后一箱手榴弹被扔出去，炸翻一片嚎叫着的伪军后，阵地上还能开枪的，连同顺溜在内，只剩下了五个人。

“排长！没子弹了！”一个满脸血污的战士哑着嗓子喊道。

顺溜摸了摸腰间，只剩两个弹夹，他沉默地将一个弹夹扔给战友，自己留下最后一个。他看了一眼山下重新集结、在日军军官指挥刀下缓缓压上的敌人，又回头望了一眼南阳镇的方向，那里同样被不祥的烟柱笼罩。

“兄弟们，”顺溜的声音干涩却平静，“咱们的任务，是守两天。现在，才一天半。”

没有人说话，剩下的四人只是默默检查着刺刀，将它卡上已经打空了的枪口。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当敌人再一次涌上山梁时，迎接他们的，是最后的、沉默的白刃。

……

后岗山，瓮中之鳖。

陈大雷带着三营抢占后岗山的战斗同样惨烈。山上的日军一个小队凭借地利死守，三营长亲自操着那挺改装MG42，用狂暴的火力压制住日军机枪点，为突击队打开了通道。一夜激战，付出百余人的伤亡后，三营终于将膏药旗踩在了脚下，控制了这座光秃秃的、却是方圆数里内唯一的制高点。

然而，胜利的喜悦还未升起，就被无边的寒意冻结。

站在山顶，举目四望，陈大雷和三营长的脸色变得惨白。

山下，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正在合拢。那是日军的松井联队主力，超过三千五百名训练有素的鬼子，已经完成了对后岗山的包围。轻重机枪阵地、迫击炮位正在迅速构筑，黑洞洞的枪口炮口，齐齐指向这座孤零零的山头。

“妈的……老子这是……钻进鬼子口袋里了？”三营长嘴唇哆嗦着，手里的MG42似乎都变得沉重无比。

陈大雷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想起林陌派来的那名队员拼死送来的警告——“鬼子至少一个联队加一个坦克大队”，想起林陌之前委婉的劝阻，想起自己因为兵力充裕而生出的那点骄狂……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司令，咱们……被包圆了。”三营长声音发苦。

陈大雷望着山下正在有条不紊进行攻击准备的日军，又看了看身边经过一夜苦战、人人带伤、弹药消耗大半的三营官兵，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瓮中之鳖……嘿，还真是贴切。”他狠狠吐了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悔不该不听林陌那小子的……不，是老子的错，被李欢那王八蛋和眼前的这点人马冲昏了头！”

“司令，现在怎么办？鬼子看样子不急着进攻，是在等他们的铁王八？”三营长焦虑地看着通往山下的那条土路。

“等坦克来了，一个冲锋，这山头就得被碾平。”陈大雷眼中闪过狠色，“不能坐以待毙！抓紧时间加固工事，清点弹药，收集石头！告诉战士们，咱们六分区，没有投降的孬种！就是死，也得崩掉鬼子满嘴牙！”

他顿了顿，望向南阳镇方向，那里寂静得可怕，五十五师连个影子都没见。“李欢……这笔账，老子要是能活着出去，跟你没完！”

无名路段，钢铁的哀鸣。

就在陈大雷在山顶悔恨交加、顺溜在血泊中濒临绝境之时，林陌和她的小队，等来了他们的“客人”。

地面的震动由远及近，钢铁履带碾压路面的嘎吱声令人牙酸。尘土飞扬中，打头的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铁乌龟，率先出现在路口，后面跟着更多的坦克和满载步兵的卡车。

“准备。”林陌伏在草丛中，声音低不可闻。所有队员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瞄准了坦克后面那些跳下卡车、开始展开战斗队形的日军步兵。

第一辆坦克毫无察觉，轰隆隆地驶入了雷区。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那辆九五式坦克的左侧履带被炸得高高扬起，然后像条死蛇般瘫软下来，整辆车猛地一歪，停了下来，发动机徒劳地空转着。

“地雷！有地雷！”后面的日军惊慌大叫，步兵们纷纷卧倒。

第二辆坦克急忙刹车，但为时已晚，它为了躲避前车，稍稍偏转了方向，右侧履带正好压上了另一组地雷。

“轰！轰！”接连两声爆炸，这辆坦克的两条履带同时被炸断，彻底瘫痪在路中央，成了最好的路障。

日军队列大乱。坦克指挥官从炮塔里探出头，气急败坏地挥舞着军刀，命令工兵上前排雷。一队工兵拿着探雷器，战战兢兢地向前摸索。

就是现在！

林陌眼中寒光一闪：“打！”

“砰！砰！砰！”

第六分队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目标不是厚重的坦克，而是那些暴露在外的日军指挥官、机枪手、以及正在排雷的工兵！精准的点射在日军混乱的队伍中绽开朵朵血花。

“狙击手！有埋伏！”日军慌忙寻找掩体，向枪声传来的草丛方向盲目扫射。

林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并不指望这几个人能消灭多少日军，她的目的是拖延，制造混乱，让这支战车大队无法快速通过，甚至迫使日军分出兵力来清剿他们。

“交替掩护，撤！”看到日军已经开始组织小队向这边包抄，并且后续坦克试图从路边野地绕行（那里可能也有地雷，日军不敢快），林陌果断下令。

第六分队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茂密的植被中，只留下两辆瘫痪的坦克堵在路上，一群焦头烂额的日军，以及一地尸体。

听着身后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和日军气急败坏的叫骂，林陌知道，她为陈大雷争取到了一点，或许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

但三道沟的枪声似乎已经稀落，后岗山方向被重重围困。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剩余的积分，又望向后岗山那高耸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孤寂的山头。

“司令，一定要撑住。”她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