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姑的女儿叫司徒念君。
司徒姑成婚早,丈夫在她不到三十岁那年就病故了,留下她一个人带着女儿。
司徒念君打小就跟着母亲学规矩,性子温顺,长得也清秀,长大后嫁了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两口子日子过得平淡。
她怀孕那年,身子一直不好。
司徒姑给她把过脉,知道女儿的底子弱,又赶上末法时代灵气凋零,没有什么灵药能补。
她心里清楚,这个孩子生下来不容易,能不能母女平安,谁也不敢打包票。
临盆那天,司徒念君在产房里挣扎了整整一夜。
孩子倒是顺利落了地,是个男婴,哭声洪亮,手脚有劲。
但司徒念君产后出血不止,身子本就亏虚,这一折腾便再也撑不住。
天亮时分,她握着母亲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司徒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心里那根弦崩了一辈子的弦,断了。
司徒念君的丈夫蹲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抱着头坐了一整夜。
听完大夫说人没了,他站起来,浑身发软,扶着墙走出医院大门。
他没有回家,直接走到了天台上。
他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然后跳了下去。
一个月大的司徒元,成了孤儿。
司徒姑白发人送黑发人,先是没了女儿,再是没了女婿。
她没有哭。
早年丈夫走的时候她哭过,后来送了太多亡魂,也见了太多生离死别,眼泪早就干了。
她只是抱起那个嚎啕大哭的婴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了一句话。
“以后你就跟着姥姥,你跟你娘姓,叫司徒元。”
司徒姑一头黑发在女儿过世时已经白了大半。
她成婚早,生女儿也早,女儿走的时候她其实不算太老,头发是白发和黑发交杂着,白发扎眼,从鬓角一直白到头顶,但黑发也不少,拢在发髻里还能看出当年的浓密。
只是从那天起,白发便一天比一天多了。
司徒元从小就知道自家姥姥跟别人家的不一样。
别家老人带孩子,是去公园遛弯、喂鸽子。
司徒姑带孩子,是在香火缭绕的神坛前,教他认符箓、辨香火、分朱砂墨。
司徒元三岁那年,已经能把家里供的十几味药材名字背全。
五岁那年,司徒姑给人问米,他蹲在供桌底下玩,玩着玩着忽然探出脑袋,说了一句:“姥姥,那个阿伯站在门口不进来。”
司徒姑正闭着眼念咒,闻言猛地睁开眼,扭头看向门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问完米把客人送走之后,她蹲下身子问外孙:“你刚才说看见阿伯站在门口?”
司徒元点点头,手里还攥着一块糯米糕。
“什么样的阿伯?”
“穿灰色衣服的阿伯。”司徒元咬了一口糕,含糊不清地说,“他站了好久,但就是不进来,你念咒的时候他退了两步,好像在怕你。”
司徒姑没有再问。
她知道外孙说的是什么。
那个阿伯,是隔壁巷子里上个月过世的一个老街坊,生前穿灰色中山装,死的时候也是那一身。
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稀奇。
但司徒姑心里隐隐觉得,司徒元不只是一般的“小孩子眼净”。
果然,随着年龄渐长,司徒元的这份能耐越来越明显。
七岁那年,他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跟一个蹲在路灯下的女人打招呼。
女人抬头看他,眼眶里全是黑的。
司徒元面不改色地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说你不要哭了。
女人没有接糖,但真的不哭了。
十岁那年,他告诉司徒姑,家里的神坛右边角落里一直蹲着一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