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周来，邓子昂和焦佳人都在忙着准备一台高风险手术。因为巨大的压力和繁重的工作准备量，两人基本除了上班，回家也要继续查资料，商议方案，常是白天熬完接着夜晚。两位劳模早已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即便如此，邓子昂还是一如既往为焦佳人做饭，哄着熬完夜后睡不醒的她起床。

终于，在宣布手术成功后，两人都长舒了一口气。邓子昂在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正在心里盘算着回家要让小姑娘好好睡一觉，没成想，身旁的焦佳人却浑身一软，就要栽倒。邓子昂从婚前开始和小姑娘同居以来，便已经养成了下意识注意焦佳人微小举动的习惯，这一下，他早以最快的反应将小姑娘接在怀里。

“老婆！”急迫的担心脱口而出，完全顾不上此时的场合。即使他从不刻意在医院里避嫌，但是他也从不在医院的公开场合如此称呼她，大部分时候是“焦医生”，在熟悉的同事面前叫“焦焦”，这个在他恋爱逐渐情浓之时，就默默地从“小焦”改过来了。只有要一起回家前，只有两人在，他才会在她耳旁轻轻地这么叫她。可此刻，显然只剩下意识的，心中最重要的一个称呼。

他伸手去拉小姑娘的手，发现她浑身绵软，根本扶不起来，轻轻去摸她的小脸，感觉到她的体温似乎有些偏高。一个可能突然从他的脑海里浮上来，头晕乏力，体温偏高，该不会……这些天她总睡不醒，可能不光只是因为准备手术辛苦和缺乏休息，只是这看似平常的状况和手术的压力暂时压制了他其他的注意力。

他连忙将焦佳人横抱在怀里，赶到门口拦车，往综合医院赶。这次，他比平时更注意怀抱的平稳，尽管他的手因为紧张担心微微在颤抖着。他一次一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看着怀里小姑娘此时苍白的小脸，他的情绪也似决堤一般，一波一波地涌来。

当拿着检查结果，看着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输液的焦佳人，喜悦夹杂着后怕和自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湮没。不应该，他实在不应该。自从知晓小姑娘较难受孕，到两人达成顺其自然不采取措施的共识，他便无时不注意她的身体，这次怎么竟然就能被看似平常的状况所遮蔽呢？按理说，前段时间发觉调理出现成效之后，最不该是放松注意的时候。现在，他本该是开心的，可看着小姑娘的状态又不由地担心起来。

昏睡许久，焦佳人终于悠悠醒转，一睁眼，发现自己竟是躺在病床上，邓子昂正趴在床边睡着。

感受到细微的动静，邓子昂猛地惊醒，看着焦佳人的双眼凝望着他，他瞬间红了眼眶，轻轻抚上她的小脸，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极为轻柔，“醒了？老婆？”

“我怎么了呀？”焦佳人仔细搜寻着醒来前最后的记忆，恍惚记得，好像是在手术室门口，突然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然后邓子昂接住她，着急地呼喊着她，“我晕倒了么？可能是这阵子太累了吧，不过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工作强度，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就觉得，总提不起力气。”

邓子昂皱着眉头抚着她，良久，才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轻声笑着道，“老婆，那是因为，你怀孕了，我们有宝宝了。”

“你说什么？”小姑娘的语调轻颤着。

邓子昂叹了一口气，轻轻将病床摇起一点点弧度，然后将自己的椅子挪得更近些，一手抓住她没打点滴的手，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小脸，“我说，你怀孕了，我们有宝宝了。”

焦佳人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真的吗？太好了……”

邓子昂抬手去拂拭她滑落的眼泪，俯身靠近床，将她的小脑袋捧在怀里，“是真的。”

“我们真的有宝宝了。”她紧紧回抱住邓子昂，她盼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她的宝宝，她和他的宝宝。

相拥良久，两人感觉到彼此都在微微啜泣着。

邓子昂怕小姑娘缺氧，先松开了怀抱，见小姑娘想要起身，忙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动。”

“怎么了？”想要起身这一微小的动作，让她感觉到下腹有一点微微地坠胀感，再想到邓子昂刚刚的神情和小心的动作，直觉告诉她，似乎有点什么不对。这段时间确实过于劳累了，她轻轻抚上肚子，皱着眉头，犹豫的开口，“是不是……情况不太好？”正说着，眼泪就又要涌出。

邓子昂帮她擦着眼泪，复又轻轻搂住她，“怪我，怪我没及时发现你身体的状况，是我大意了，本来调理见成效后我该更注意的，怎么就只被准备手术累这个给蒙蔽了。让你累着了，才让我们宝宝现在有些不太稳。”他声音不觉地带了些哽咽，但怕自己的情绪影响了焦佳人，他努力控制着，“不过别太担心，如果从医生的角度来看，理论上，指标并不算太糟糕。只要住院观察几天，注意静养，应该问题不大。但是现在，作为你老公，作为宝宝的爸爸，看见你这样，我很担心，所以，有点控制不住，对不起，吓到你了。”

他轻轻顺着焦佳人的栗色短发，想带着她一起平静下来，“但是，老婆，我也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让我做爸爸了，现在你只要好好休息，尽量躺着，不要乱动，保持心情平稳，休养一阵子，就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有我陪着你呢。”

在邓子昂的安抚下，焦佳人努力平静下来，大脑开始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回想着自己上次生理期的日子，她向来不准，推迟是常有的情况，所以连她自己都还没顾得上注意，怎么能让邓子昂如此自责。

她深吸一口气，抓着邓子昂的手，“老公，那宝宝……才刚来没多久吧？”

“刚刚五周。”

“我的生理期一直不准，这也才到刚刚出现症状的时候，怎么能怪你。别自责了，我也会心疼的。”她轻轻抚过邓子昂一样疲惫的脸，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小腹上，“我不乱动，宝宝，你乖乖的，别让爸爸妈妈担心。”

当得知自己要为人父母，迎来两人爱的结晶，血脉的延续，那一刻漫溢的喜悦和感动，难以言喻。而喜讯伴随着一点点令人忧心的状况，初为人父母的他们，怎么能不慌乱。邓子昂总是给她坚实的肩膀来依靠，可她同样也可以给他撑起一方空间。这是他们共同要面对的挑战，他们必须携手迎上。

邓子昂轻抚焦佳人的小腹，这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与他和他的小姑娘，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为紧密的连结。他不由轻轻吻上她的小腹，然后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还是我回家给你做？”

焦佳人轻轻摇了摇头，“回家做太累了，你就给我买点清淡的吧。”

邓子昂揉了揉她的头发，“照顾你，怎么能说累呢？”

“可我还想要你陪着我。”小姑娘软软地说道。

“好，那等我们回家了，再给你做。”

不甚平静的几天在有惊无险当中度过。邓子昂知道，焦佳人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控制住了情绪，但其实她有时还是控制不住担心的，尤其是每次从厕所出来，看见出血，还是会有作为母亲本能的紧张和害怕。他并不过多地提及，免得总是反而给她提醒。想尽办法哄她开心转移她的注意力。在她睡着之后，他就静静地看着她，默默地对她肚子里的宝宝说着，“宝宝，你看你妈妈，是个多好的妈妈啊，你要好好爱她。”

情况到底还是稳定下来，三天后，他就带着小姑娘回家了。

焦佳人正享受着自家老公的洗头服务，比前几天放松了不少的她眯着眼偷偷看着邓子昂满手的泡泡和那满脸的温柔深情。曾经冷傲的他，在她面前，逐渐褪去所有看似冰冷的外壳。

在刚开始恋爱的时候，他还会偶尔嘴上不饶人，演技拙劣地表现着“漫不经心”，也不过两句话，或是她一个小眼神，就败下阵来。例如当初回应“只要你不辜负我就行了”的那时，亦或是假装否认守了昏睡的她两天的那时，其实，说出“我再想想”的时候，还想看看她跳脚的样子，但到说出“想什么呢，医院不用上班的？”那时候，看着她的目光扫过他未曾顾得上清洗的碗筷，他忽然觉得，面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坦然和她的睡美人说出担忧和心意，也并不会像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后来，他越来越放肆地将她宠得如珠如宝，她也逐渐沉浸其中，本来她也是个极容易满足的人，时常觉得，幸福的极值，大抵也就如此了吧。但事实一次次证明，原来，他真的从不介意她更贪婪一些，现在，她更能感觉到，她和他的幸福感是同步增加的，他不介意她更贪婪，因为她感受到的幸福越多，那他也一样。

焦佳人觉得，在得知要做爸爸之后，邓子昂仿佛变得更为柔软了。以前，他哪怕不小心流露出控制不住的情绪，都是隐忍的，可他那天在得知她怀孕时，欢喜和担忧是那样的无法隐藏，他不是没在她面前失过态，只是这次和以往从不一样。这几天，她虽然怎么也睡不饱，但是偶尔在浅眠时，也能感受到他温柔的亲吻，听到他轻声在旁呢喃的谢谢，还有他抚着自己小腹和宝宝的絮语。

所以她欣然接受了他要帮她洗头发的提议，毕竟这既顾及了他因为不能为她分担怀孕辛苦的焦虑，也终于让自己坦然地做到对幸福“更贪婪一些”。这也让她并不忧虑是否是因为有了宝宝，才有这更好的待遇和更多的爱意。

头顶窸窣作响的泡沫，似乎变成了粉红色，在周围升腾起来，温热的水流轻轻冲下，眯眼的缝隙里邓子昂的身影，端方温润。嗯，大概，“润”就可以形容他在往日的温柔中更甚一层的状态吧。她好像，又更爱他了。

“老婆，醒醒，别就这样睡着了，等吹干了再睡。”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旋即她落入他温暖的怀抱。

“虽然现在医生说是没事了，不过你还是在家多休息两天再去医院。我会协调好，把你的工作排班还有手术都进行调整。在进入平稳期之前，你就先在工作上退一退吧。”

焦佳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不会觉得不适应？”

“可能会有一点，不过，之前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呀，没事的，我有心理准备。现在，作为妈妈，我要先把自己的宝宝保护好。以前没有宝宝，我只用对小病人负责，现在，我只有先对宝宝负好责，才能保证好自己的状态，对更多的小病人负责。”

邓子昂放下心来，“那好，这两天有不舒服要马上和我说，我没回复的话，马上联系医院里任何你能联系到的人，让他们马上找到我，通知我。”

“好，我知道。”

“回医院也是。”

“嗯。”

“还有……”

焦佳人并没有嫌邓子昂啰嗦话多，还是抬眼认真看着他，准备听他接下来的叮嘱。

“现在好像一时想不起来什么了，想到了再说。”

“好。”焦佳人温柔地应着。

邓子昂也突然间反应过来，往常只要一叮嘱小姑娘，她总会中途打断他，埋怨他宠就宠了，但也别把自己当真正什么也不懂的小孩。现在这是当妈妈了，耐心温顺的上限也增加了？“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要是不好好听话，也会加重你的担心和焦虑，现在我的工作量减下来，大家的工作量就要增加，尤其是你，所以我要让你保持好状态，帮我把暂时在小病人身边的缺席，一起补上啊。状态好你才不容易疲惫，也才能更好照顾我和宝宝。”

邓子昂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觉悟还挺高，那行，你好好多睡一会，我先回医院了。”

“嗯。”她乖乖地闭上眼睛，感受他在她额上、唇上落下的吻，安然睡去。

（19）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