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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痴缠尤梁泪——十九章

玖月讲故事

十九

自那日她被王下令关入牢中后,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如今,已分不清是被关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阿尤失去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守卫不时会通过窄道过来添一把柴。但火把的热量被空气屏障隔开似的,丁点传不到阿尤这边来。

送来的饭,阿尤按时的吃。她知道,她要吃饭,才有气力活着见到王上。

不知梁漠是否从假死状态苏醒,王是否知道,是梁漠先动的手,而她只是进行防卫。而梁漠和她的对话,又被王听见多少。

还有那颗最后一刻击中自己手腕的石子,为何这一切如此的巧合,阿尤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那晚阿尤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脚步声远离后,到底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吱呀’一声,似乎远处的牢门被人推开,有人踏着牢内潮湿的地面,缓步向阿尤走来。直到脚步声停在阿尤的牢门前,阿尤也未抬眼看去。可她知道,自己的心里,默默地竟在期许着什么。

“尤娘娘,别来无恙。”是女人的声音,且甚是耳熟。

是王后!

阿尤猛地抬头,因为太过震惊,连瞳仁都放大震颤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如鲠在喉,彷佛让她失去了声音。

“尤娘娘不敢相信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本宫把。”王后伸出拢在暖袖中的手,理了理衣容,又将手收回暖袖中,姿态从容。

似那日塘边所见,王后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张素雅莹润的脸,活生生的,甚至未见久病的痕迹。

“本宫今日来给尤妹妹讲故事。”

“我不想听,我要见王上。”

“妹妹听了本宫的故事,再见王上也不迟。”王后徐徐道来“故事从哪里开始呢,这个故事还真是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此时的阿尤,才真真像有素养的杀手般,双眸暗藏狠意,盯着王后。

“王上和本宫,从来都知道你是侯国的公主,也是侯国经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只消这一句话,阿尤便彻底知道,谁胜谁败。王后为何没死,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尤妹妹,本宫且放下位分来同你讲这个故事。我是燕国来的,本是燕王的嫔。”

“我自小长于燕辉交界处,不知我父母是谁,可能因为是女婴的缘故吧,我被父母抛弃了。”王后再次伸出手,拢了拢头发,波澜不惊。“是山匪的首领,看我可怜,领我回去做了义女,抚养长大。”

“边界地带,常年征战不断。山匪,是两国边界将士争相拉拢的,因为对边界的熟悉,若能被招降,便是胜算的筹码。我义父聪明,不归降于任何一边。因为如果归降,那么便是另一方首当其冲要灭掉的眼中钉。不归降,两边则都不会轻举妄动。当然,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懂得的。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家国征战。只是知道,义父的地盘常常有燕辉二国的将士留宿,而将士们留宿时,常常在义父的地盘处理对方国家的战俘,手段之残忍,可以让人听着惨叫声,不敢入睡,一直坐到天明。”王后垂下眼帘,微抿双唇。“战俘有时被活埋,有时被凌迟,没有那群常年杀戮的人做不出来的手段。而死去的战俘,就沉尸荒野,无处安葬。”“常常会有死去将士的亲人们找到我义父的地盘痛苦地寻尸,运气好的,能找到他们的儿子,哥哥,弟弟,或是丈夫的首级。运气不好的,一无所获。那时候,我就希望,如若我长大,寻得机会,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我希望国家之间不再有痛苦,征战,鲜血,和哀嚎。”

“王后真真是观音菩萨转世。”阿尤冷笑道“王后可知,王后所看见的这些残忍和血腥,阿尤都亲自试过。”杀手的训练就是这样,为了泯灭良知,尤其对女子杀手而言,当第一个人从刀下死去那一刻开始,阿尤的世界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直到有个人亲口所说的“阿尤,朕爱你”撕破黑暗带来一束光。

听到阿尤的话,王后看向阿尤的眼神变了,带了些许怜悯,但并未对阿尤后面所说的做任何回应。

“尤妹妹认为很可笑对吧,但我真是这么想。”王后并未恼怒,“待我长大,梁国实力逐渐衰弱,义父归降了燕国。燕王高兴,带人前来打猎助兴,看中了我。我义父本不想让我入宫,但我求义父答应燕王。彼时我天真的认为,离权力近了,也许就有机会完成我的心愿。很傻是不是,简直满腔稚嫩和傻劲。谁知进了燕王的宫殿,除却刚进宫那几日燕王夜夜留连,往后却数月都见不到燕王一面。”

“你到底想说什么?”阿尤怒声道。

“后来我第一次遇见王上。”

阿尤愣住了。

“靖国曾像牲口一样对待王上,折辱完,转手赠与燕国交换银两。本就是没落国家的质子,交接时没有多少重兵把守,王上便趁此逃了出来,却昏在途中,被燕国钱氏捡了去。钱氏是大户,以见不得光的生意发家。私下贩卖人口,圈养奴仆。钱氏又怎知王上是梁国质子,权当捡来个不要钱的,当作奴隶圈养了。”王后的声音微微带一点颤抖,似是不忍。

阿尤那训练有素的感知力,那一刻便知眼前这女子对王上亦是动了真情。

“你又怎知王上的遭遇?”

王后没有作出回答。

“我遇见王上那一日,是从宫里偷溜出来的,宫里呆的烦闷了,偷溜出来上街转转。哪知一转角,竟遇见钱氏在训诫自己的奴仆。钱氏用皮鞭抽的那少年已经奄奄一息。我素来知道,圈养奴仆被抽打致死是常有的事,全凭奴主的轻重。而殴打一个奴仆致死,奴主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王后继续道“我呵斥钱氏住手。钱氏进过宫,知我是燕王嫔妃,便停了手。我便差人将那少年带回了我的宫殿。”

王后直直地看着阿尤。“那个少年就是王上。自那日将他带回,他昏迷不醒,三周后我才再次见到他。他已多少恢复气力,只是遍体鳞伤。他问‘为什么’,我只道是我不想看到有奴仆死在我眼前。那次之后,隔天他就逃走了,我没有叫人寻他,便再没见过他。直到梁国新主继位,燕王为了弥补彼时王上在燕国境内竟落得下落不明的过错,将一众自己的妃子公主送来梁国做质子做妾氏以表诚意,我便是其中之一。再次见到王上,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梁国的新主。”

“进宫面圣那日,王上也将我认出。虽然王上也曾在燕国屡遭欺凌,但彼时王上急需借助燕国的势力,同时安抚燕国莫要趁机作乱,如是,王上选中我做他的王后。”王后慢慢地道“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王上的遭遇----大婚那夜,我二人并未入洞房。”王后顿了顿,“我二人一叙这经年的过往。那时我才知,王上曾经历过怎样的折磨。也是那夜,王上才知我的心愿左不过是盼天下太平。”

“于是你们联合演了这一出假死的戏?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让你放松警惕,你是侯国的杀手,而我是燕国人。在你的计划里,难道没有除掉我这一条吗?你定要和太后联手,先除我。”

阿尤没有说话,有时沉默代表一种默认。

“除此之外,我重病和你晋为妃的消息,也是给侯国演出戏。你推我入水那日,王上早已在水下安排侍卫。我知即使王上不安排你来杀我,你也早想除我,但我不能死,我和王上,即是夫妻,又是战友。”王后看起来神情恳切,阿尤竟不知王后此番言论,究竟是在炫耀,还是意为何。

阿尤觉得心底像被剜去一个刀口,否则不会有这样钻心的疼痛,“王上说过爱你吗?”话一出口,阿尤便痛恨自己彻底无可救药。在这前路未知的当口,阴谋正被和盘托出,而她竟只关心个中的儿女情长。

“愚蠢至极!”若父王知道她此刻的处境,定会这样辱骂自己,就像在过往的训练中多次这般辱骂自己那样。

“没有。”王后微眯双眼,眼中生出复杂的情感。“尤妹妹,你可知我怜你又妒你。怜你同我一样,自幼时起世界便满是腥风血雨。妒你竟得到王上的专宠那么久。”

“那又如何?”阿尤冷言道“如你所说,既然王上早知我身份,自不会信任我,更不会对我动真情。”

“实话告诉你妹妹,我虽得到王上的信任,但我从未得到过他的心,他的心长什么样子,没人知道。”

一模一样的话,太后曾告诫过她,如今从另一个女人的口中第二次听到。

然而,凭着这句话,阿尤竟生出些许活下去的希望。

她败了,她知道,败得彻底。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大可咬舌自尽,一死了之。可她知道,心底某个地方隐隐地,在躁动,在渴望一个答案,一个解脱灵魂的答案。

真真像飞蛾一般,即使明知追寻的微光会反噬,将自身烧成灰烬,也愿在死亡前,奋力一搏只为睹其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