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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痴缠尤梁泪——十三章

玖月讲故事

十三

三天后,阿尤与太后如约在安宁寺内会面。

两人都穿着素雅的服饰,敬虔的双手合十,双膝跪地,从早上便开始,为这个国家来年的风调雨顺默默地祈祷。这项祈祷活动一向是这个国家的一个习俗。后宫嫔妃会不定期来到安宁寺内,每次两个人,从早到晚,保持虔诚的一颗心,为国家的未来默默地祈祷。只是每次谁会来祈祷,是由这个国家的王来安排的。能被王选中来安宁寺内祈祷,从来都是妃嫔们至高无上的荣耀。

中午,二人一同起身来到安宁寺东边的一间小屋子,那是给祈福的妃嫔准备膳食和午休的地方。屋子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活动。精致的菜肴安安静静的摆在桌子上,两副碗筷。似乎这些东西刚被准备好不久,饭菜都还温热。

二人默默地品用着菜肴,进食过半,阿尤率先打破沉默。

“太后----”

“我知道你有事想问我,公主,我愿意慢慢讲给你听”

被太后唤作公主的阿尤,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太后,小心,也许我们讲话会被听见。”

“公主放心,这么多年的习俗了,今日这安宁寺方圆十里内,只有你我二人,公主也不必再称呼我为太后。我的父母和妹妹,至今还留在侯国被扣押。他们现在还好吗?”

“我不知道”阿尤低声回答。

沉默半晌,太后再度开口“那年冬天,我们几个一起过来的女孩,只有我幸运的被先王看中,如今做了这名存实亡的太后。其他几个不如我幸运的姐妹,到现在还只是各个宫里默默无闻的婢女。可是无论头衔有多么响亮,我们其实都一样,父母兄妹,都被侯国扣做人质。”太后喃喃道,似是说给阿尤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虽说已经被尊称为太后,可实际,看脸庞,太后也不过是大阿尤几岁的年轻姑娘,可与阿尤相比,太后眉眼中的沧桑,又是那么明显。显然比起阿尤,身为太后的女子经历过更多生活的苦涩。

“先王待我很好,我想要什么,吃什么,他都会立马吩咐人备好。但是有一件事…”太后顿了顿“其实直到他走前,他都从未碰过我。”意料之中看见阿尤吃惊的表情,太后微微笑了笑,“很多时候,先王只是坐在我的床榻边,拉着我的手,慢慢抚摸,一边给我讲他的故事。他是怎么一步步打下并巩固梁国的政权,并带领梁国逐步强盛。还有他和先后如何相遇和相爱,那是个很美的故事。”

阿尤看着太后,这个被尊为太后的女子,此刻眼里含满淡淡的温柔。

“先王是真的很爱先后。”太后充满柔情的语调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嫉妒,反而有着无限的憧憬。“我知道,我这辈子不可能会拥有这种感情,毕竟父母和妹妹还因我而被当作人质,我又怎可以抛下他们不管。但是,我从小就一直听母亲跟我讲,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该是怎样一种浪漫。”

太后稍微停顿了一下,“先王与先后,就是这样的感情。我十分尊敬先王,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代明君,还因为他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那年冬天,彼时我刚来梁国,先王如果早早便将我占有的话,他一定比现在史册上记载的寿命活得更短些。”

阿尤侧头凝望太后,太后冲阿尤微微一笑,“那时梁国国力衰败,几个邻国都对梁国虎视眈眈。但谁也不敢贸然攻打梁国,一旦谁先动手,就一定被其他众国联合针对。既然不能硬取,便只能从内部攻破梁国。一旦先王撒手人寰,各国便有了攻打并占有梁国的理由----帮助梁国稳定民心。所以那时,侯王派我们来梁国,并扣留我们的家人。我们几人,无论谁被立后,目的都只有一个,给先王下暗毒。”

“不过其实众王都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如意算盘早就打错了。先王太聪明了。从梁齐和梁漠战后失踪开始,他早早就派人暗自去众国寻找他二人的下落。那一天,我无意间偷听到先王与密探的对话,梁齐梁漠都中找到了。梁齐流落在燕国,梁漠被扣押在侯国做人质。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只有梁齐被先王的密探接回了国。但先王不让梁齐进宫,也不与梁齐相认,而是一直让梁齐待在梁国民间。一来,先王害怕众国因抢夺梁国而开战,梁齐必定要领兵出战,这种情况下,梁齐只怕当真是九死一生;二来,同样也是出于保护梁齐的目的。一旦公开梁齐的存在,先王的接班人选自是盖棺定论,梁齐必定会遭受来自各方势力的暗杀和暗算。因此,先王不准梁齐进宫,也就根本没有人知道梁齐的存在----大家以为先王的子嗣都已在梁国与蛮夷一战及战后流亡中丧命了。”

阿尤默默地听着,不曾打断太后半分。

“侯王以为是我一直在给先王下毒,才导致他的身体衰弱的那么快。其实不然。我从未给先王下过半分毒。”

“是他自己心里的毒已经太深了,他太想念先后了。除了我和亲近服侍的侍从,谁都不曾知晓,先王已经到了每日饮大量的酒才能入睡的地步。且即便如此,他也睡的极不安稳。几乎每个夜里,他都会喊着先后的名字惊醒。”

“那你没想过要劝阻先王?”

“没有。即使我那时已被封为王后,又怎能劝阻王上的决定。何况,我也自私地希望,他能早点从痛苦中解脱。他活的太苦了,即使他不说,我也能感受到,谁都能感受到。虽然他每日也还处理国事,为梁齐继位做打算,但他的魂早就随先后去了。多留在这世上一刻,于他而言,不过是多添一份分离之苦罢了。”

“于我而言,这样也是最好的”太后继续道“我未背叛自己给我敬重的先王下毒。但侯王却以为,我日日暗中毒杀先王。由此,我的家人,应该也是得以保全了。”

太后看向空气中的眼神略带涣散,暗示着她此时此刻正陷入一段回忆。那必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因为太后的表情是满足的。也许她认为,自己虽然没有通天的本领,但好歹在这乱世中,保全了家人的性命,也未违背自己的意愿。

我还是不要告诉她了,阿尤暗暗心想。

早在几年前的一个夜晚,不知起因为何,父王酩酊大醉且大发脾气,当天晚上下令处置侯国境内除梁漠以外的全部人质,这其中就包括,被送来梁国几位姐姐的全部家人。

“今日你与我同来这安宁寺,我知道,自己恐怕是寿数将至。侯王是否下了指示?”

阿尤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无妨,我这条命,其实早就该随先王下葬去了,是先王可怜我,才让我免于陪葬。梁齐又容我这个外人多活这些年,也算是对我仁至义尽。今日看见是你与我同来这安宁寺,我便知道,是时候了。我并非贪恋这世界之人,我早就可以选择追随先王而去。如今我还活在这世上,不过是希望,临走前,还能见上我父亲母亲一面,看一眼我的亲妹妹。如今看来,这愿望恐怕只能是夙愿了。”

然而太后并不知道,想让她死的,其实并非侯王,而是梁齐。

“公主,我还有一事相告。你我都知道我们来梁国的真正目的,那日我叫你去我宫殿,也不过是想告诫你,莫要中梁齐的毒太深罢了。我并非要你尽早对他下手,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就像我对先王的选择一样。只是公主,别的不敢说,以我在这个位子上所看到的一切,梁齐,绝非情种,更非池中之物。先王的重情重义,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梁齐,没人知道他的心长什么样子。”

阿尤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咯噔咯噔的跳,也许是太后的话,像箭一般,锋利地戳进了她心脏里。

沉默良久后,“太后,您可知王后的情况?”阿尤倏忽想起这事。

“我知你做的事请,也知你想问什么。然而如今王后依然宣称抱病,此事确有蹊跷。”太后顿了顿,接着道“我去探望过一次,王后的宫院看起来稀松平常,只是未见任何太监丫鬟的影子,连守卫都没有。我原想进院内靠近宫殿看看,跟随的小铮子习武机灵,他觉得不对劲,便先从院门口扔了块石子,院内竟有机关被引发。我便不敢再进院内。”

“但是,”即使方圆内无人,太后也将声音压的极低“王后的宫院附近的确有股似有若无的尸臭味。”

“千真万确?”阿尤问。

“错不了,先王还未下葬时,我为先王守灵,曾闻过这种味道。只不过,王后若还未下葬,算算也数月有余,气味应更为浓烈才是。”

“王上说,王后的尸身存封在地窖中,这么说,若是尸臭味似有若无,倒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公主,万事切记以眼见为实。”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太后今日说的话,着实比往常多太多。

“公主,你且放心”太后似是回到了先前的话头上“你我今日先一同完成这祈福,明日,我定会给你,给梁齐,也给侯王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的家人,因我而成为人质,我也终于能够给他们一个交代,还他们自由。”

阿尤低下了头,也许是因为默许了太后的话,也许是因为有所隐瞒而满怀愧疚。

第二日,还未来得及上早朝,不幸的消息已传遍各宫。太后于后花园御池溺亡,溺亡时间大约在早晨的四时五时之间,享年30岁。

据打捞起太后的人称,太后脸上是面带微笑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和挣扎的印记。所以,最后刑部给出的结论是,太后并非被人陷害,而是失足不幸坠落御池。这跟侍奉太后的婢女所说的口供也能对的上。小丫鬟说,太后凌晨三时左右就独自出寝宫了,不让任何婢女丫鬟跟着。

这些话传到阿尤的耳朵里,一阵酸楚自阿尤的胸腔蔓延开来。太后最后的时刻一定是觉得幸福,才会面带微笑。想到自己不仅可以追随自己敬重的人而去,还可以让家人重获久违的自由。这个女人在这样的谎言中死去,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这个问题,就像生于这乱世中每个人的命运一样,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