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年六十有四了,住在夕田村的南边,周围的人喊她晚婆,人一旦年岁大了,就经常找不到回家的路。
村人晚婆,又找路啊
晚婆诶,年岁大了,找不着回家的路咯
她收养了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婴,取名念。念丫头从小听话懂事,俊俏的模样,时常让晚婆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
念丫头晚姨,回家了,今天还做果子吗。
晚婆做啊,我都忘了,今天是初春了。日子可真快啊。
每逢初春,晚婆总要做果子,她也不吃,这就常常便宜了嘴馋的念丫头
念丫头那姨我去和面
晚婆诶,好
她们穿过村前的小路,道两旁一树一树的海棠花正俏立枝头。她看着这些海棠,目光仿佛穿过了悠悠的年岁。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
晚儿风哥哥,果子好吃吗
翎风好吃,小晚想吃吗,风哥哥给你去买。
晚儿不,我不要风哥哥给我买,我想,做给风哥哥吃。
翎风傻丫头,那风哥哥以后,可就有口福了
那个时候正值初春,院子里的海棠含苞欲放,翎风从枝头摘下一朵半开的海棠花,小心翼翼的簪在晚儿头上。
翎风小晚,长大以后作我新娘可好。
晚儿那以后小晚天天做果子给风哥哥吃
小小的少年少女,在那个春色欲滴的小院子里,许下了一世情缘。那个时候他们不知道,在这个时局动荡的年岁,最难料到的就是命运。也许,一切早就注定
四年后,战争打响,无数青年人都选择了参军,毕竟大丈夫在世,当卫家卫国。
翎风小晚,我...我要参军了
晚儿风哥哥!那...我们的誓言,还算数吗
翎风小晚,等我回来,我带红木梳妆台做聘礼,娶你可好
晚儿好,我等你
临走时,又是初春,晚儿做了果子,让翎风带走
晚儿走吧,好好的,要平安归来
翎风静静的,滚烫的泪珠从他脸上划过,他飞快的用衣袖擦掉。他不想让她发现。
远处传来集合的喇叭声,翎风跑出了小院,冲队伍而去,一个个年轻的男子与家人告别,陆陆续续爬上了车后箱。晚儿远远的看着翎风上车,眼底汇聚了一汪水泪。车开了,翎风终是回过头来,朝晚儿大喊
翎风小晚——等我回来——
晚儿没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但她仍是扬起了一抹微笑。初春的时节,天气仍有些微凉,院子里的海棠花还没有开全,可已足够潋滟。就如同此时微笑的晚儿。
念丫头姨,晚姨?面好了
晚婆啊,好,念丫头,放着我来吧
她回过神来,冲站在一旁的晚儿笑了笑,人老了,就会愈加怀念从前
她这样想着,复又笑了笑,手底下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做了几十年的果子,所有步骤都深深的刻在她脑海之中
在翎风离去的三年后,他们之间的书信就断了。有时晚上睡不着觉,晚儿就会把这三年往来的书信一封一封的念一遍,念着念着天就亮了
她已经19岁了,同龄的小姐妹早早就嫁人了,只有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求嫁。
晚儿我有心上人啦
每每此时,晚儿都会这么回答,她一直在等,等她的风哥哥带着梳妆台回来娶她
念丫头姨!果子,果子要糊了!
晚婆哦哟,真的是
念丫头看着锅里的果子,连忙喊她,她回头一看,还真是。以前做多少个果子都不慌不忙的,今天怎么频频出错。
她又看向念丫头,哎,她是什么时候收养了这个小丫头,当初又是为什么收养了她呢
她又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她好像是三十多岁了。在满是废墟的南京城里,捡到了一个小女婴,小孩看到她立刻咯咯咯的笑起来,她心里某一处柔软了下来。
她一直未婚,也不会有孩子,养这个孩子也好过孤单一人。,她给孩子取名念,思念的念
晚儿以后你就是念丫头了
这么些年,她养着念丫头,心里的伤疤也愈合了不少,但是翎风一天未有消息,她一天难以入眠。每逢初春,她都会做果子,她也不吃,只有念丫头喜欢
院子里的海棠灿烂而盛大,宛如一场空前的梦
念丫头晚姨,好好吃,我长大了,也要学着做。
晚儿哈哈,小丫头片子
小小的念丫头在院子里疯跑,海棠树下了一茬一茬的花雨,粉蓝色的花瓣落在念丫头身上,惹的她哇哇直叫嚷
念丫头晚姨,你做的果子还是这么好吃
晚婆小丫头片子
她看着念丫头捻起锅里的果子,吭哧吭哧吃的满嘴都是,她笑了,思绪又飘远了,不知道她此时思念的人,这些年是否安好
台湾,康庭巷
思晚风叔,院里风大,您回屋里吧
风老不了,这多少年了,老毛病了
翎风坐在院子里,手里捻这一朵落下的海棠,眯着眼睛,看初春院子里的海棠树
那一年,他跟着部队打仗,遇到轰炸,他被震晕了过去,醒来以后,已经在去台湾的船上了,他反抗过,嘶喊过,毫无用处
因为打仗,他落了一身毛病,在台湾这么些年,他挣了钱,买了红木,还养了一个孩子,取名思晚,思念的思。
每次想小晚,他都会雕刻红木,一点点刻成梳妆台的样子,等有一天台湾解封了,他能带着聘礼去找小晚
思晚风叔
思晚一定要回去吗,您的身体
风老咳咳...咳,思晚,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把我的那封信寄过去
他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他能回去见她了。回去的船,大后天就能启航
村人晚婆,晚婆——
村人有你的信
晚婆什么信,是不是他,是不是
这么些年,她终于是...等到了?
她展开信纸,洁白的纸上有些泪痕:“吾爱小晚”
“多年不见,你可安好,我在台湾,思念多年.......”
她看着看着,模糊了双眼,风吹在她的脸上,每一条褶皱纹路里都是岁月的印痕
晚婆念丫头,念丫头,他回来了,他要回来了
念丫头晚姨,太好了,你等到他了
三日后,一位年轻人踏上了海棠树的小道,他手上,捧着一小盒子。短短三天,疾病还是带走了他,他终是没能见到他
屋内,晚儿穿上了多年前她亲手织的嫁衣,略有些紧张她反反复复照着镜子,时不时问身边的念丫头
晚婆念丫头,他会不会认不出我了,老了,不好看了
念丫头姨一直好看,怎么会认不出姨
村人晚婆——有人找——
外头穿来一阵喧嚣
她连忙起身,一路小跑到外头,路两旁一树一树的海棠热烈而灿烂,微风吹过,亲吻着花瓣,虔诚而热切
晚婆风哥哥——风哥哥——
思晚晚姨....
晚婆你是.....思晚?
思晚嗯....嗯
晚婆他.......
思晚晚姨,我叔他......
思晚看着面前一脸期待与茫然的晚儿,几度不忍,但是终是开了口。
思晚晚姨,这个盒子,还有这个梳妆台.....你收好了......
晚婆.......
抱着盒子,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张了张嘴,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转身回了屋里,她佝偻这身躯,一瞬间的事,她终是老了
回了里屋,她坐在红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是她沧桑的面容。她静静的描眉,擦粉,上妆,后又拿起了檀木梳开始梳头,嘴里喃喃低语
晚婆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一梳梳到尾,二梳姑娘白发齐眉,三梳新人儿孙全富贵。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忧愁;二梳梳到头,无病无烦忧;三梳梳到头,幸福又多寿。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鸳鸯共双飞;三梳梳到尾,富富又贵贵。 一梳梳到尾,香闺对镜胭脂雪;二梳梳到尾,鹊桥高架鸳鸯飞;三梳梳到尾,夫妻执手白头约。
然后,她转头看向身后,好像他还在的时候。
晚婆我....好看吗
半晌,终是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