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六,杜王町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秋晴。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玻璃,云是稀薄的、被风拉成絮状的那种,高而远。
仗助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准时按响门铃。
露伴拉开门,看见他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露出半截卷心菜的绿边,还有一包透明包装的年糕。
东方仗助(举起纸袋)我妈说上次蛋糕你收下了,这次一定要回礼!是自制泡菜和年糕!年糕可以烤着吃,也可以放红豆汤!
岸边露伴(看着那棵几乎要滚出来的卷心菜)……太客气了。
东方仗助不客气不客气!反正家里做多了!
他把纸袋放进厨房,熟稔得像自己家一样。回来时,露伴已经摊开了今天的教材——一本水彩入门,翻到“湿画法”那一页。
岸边露伴今天学色彩。
东方仗助(眼睛一亮)终于可以不用只画铅笔了吗?!
岸边露伴颜料是借你的,用完要还。
东方仗助Great!
露伴从柜子里取出一盒全新荷尔拜因管状水彩,一支中号貂毛笔,一个折叠式调色盘。仗助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颜料管,像看什么神圣的祭品。
东方仗助这个……很贵吧?
岸边露伴闲置的。
其实是上周特意去画材店买的。但这件事没必要说。
课程从最基本的调色开始。露伴在调色盘上挤出三原色,加水调和,演示如何调出橙、绿、紫。
“水分是关键。”他笔尖蘸饱了水,在试纸上轻轻一点,颜色晕开成一朵透明的花,“太干则涩,太湿则散。”
仗助跟着做。他挤颜料时用力过猛,挤出了一大坨镉红;调绿色时蓝色加太多,变成近乎墨色的青。他沮丧地看着自己调出的“沼泽绿”,小声嘟囔:“怎么颜色不听话……”
岸边露伴不是颜色不听话,是你没听颜色的话。
他握住仗助拿笔的手,带着他把笔尖探进清水,再蘸一点稀释后的蓝色,一点黄色,在调色盘中心轻轻画圈。
“看着。”
两种颜色在水的引导下缓慢融合,从中心向外晕染,变成一汪清澈的春绿。
仗助屏住呼吸。不是因为颜色有多神奇,而是因为露伴的手握着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只有三秒。露伴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座位。
东方仗助(盯着调色盘里那汪绿色)……学会了。
岸边露伴试着自己调。
仗助深吸一口气,重新挤颜料。这次他控制住了用量,加水也小心翼翼。调出来的绿虽然还偏蓝,但已经接近草地的颜色。
露伴微微点头:“有进步。”
下午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菱形。仗助学画一片银杏叶——先用湿画法铺底色,等半干时勾叶脉。他的第一片叶子边缘洇得一塌糊涂,第二片好一点,第三片总算能看出叶子的形状。
东方仗助(举起第三片叶子)这个……能算是银杏吗?
岸边露伴能。
仗助立刻眉开眼笑,把三片叶子并排摆在窗台上晾干。秋阳照在湿润的水彩纸上,边缘慢慢卷起细小的弧度。
四点左右,露伴看了眼窗外。云层开始聚集,傍晚可能会变天。
岸边露伴颜料快用完了。去买新的。
东方仗助诶?课程还没结束……
岸边露伴作为示范。你也需要认识不同的纸张和画笔。
仗助“哦”了一声,迅速收拾桌面,把笔洗干净,调色盘擦干。动作比刚来时麻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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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王町唯一一家专业画材店在商店街尽头,叫“枫画房”。店面不大,但纵深很深,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画框、画架、颜料、纸张、画笔,空气里是松节油、木炭和新鲜纸张混合的气味。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据说年轻时是东京美术学校的教授。
露伴是这里的常客。他进门时,店主从柜台后抬头,熟稔地打招呼:“露伴先生,上周订的马尔姆水彩纸到了。”
仗助跟在后面,被满墙的画笔震住了。狼毫、貂毫、松鼠毫、尼龙;圆头、扁头、榛形、扇形;从000号到20号,整整齐齐插在木筒里,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东方仗助(小声)画个画需要这么多笔吗……
岸边露伴(已经走向纸张区)狼毫弹性好,适合勾线;貂毫蓄水强,适合大面积铺色;松鼠毫软,适合渲染。你先用尼龙笔练习,便宜,也不心疼。
仗助凑到笔筒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一支貂毫笔的笔尖。触感柔软得像动物腹部最细的绒毛。
东方仗助好软……
岸边露伴那是西伯利亚貂的尾巴毛制成的。手工筛选,一支大概八千円。
仗助的手立刻缩回去。八千円,够他买三盒游戏卡带了。
店主老先生笑着推了推眼镜:“年轻人,入门的话,这套尼龙笔性价比不错。”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套五支装的初学者套组,笔杆是原木色,笔尖白净挺括。
露伴看了一眼:“包起来。”
仗助一愣:“诶?我自己买……”
岸边露伴(已经掏出钱包)算是借你的教材费。
东方仗助可是上次颜料也……
岸边露伴再多说就换成狼毫。
仗助立刻闭嘴,双手接过那个装笔的小纸袋,像捧着什么珍贵文物。
除了纸张和笔,露伴又挑了盒新的温莎牛顿水彩、一块天然海绵、一小瓶留白胶。仗助跟在他身后,看他熟练地在货架间穿梭,偶尔停下来用手指轻触画纸表面判断纹理,或是抽出一支笔在试纸上画一道流畅的弧线测试弹性。
东方仗助露伴老师。
岸边露伴嗯?
东方仗助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露伴的手指停在某种纹理粗糙的水彩纸上。停顿了两秒。
岸边露伴……很小的时候。不记得具体几岁。
他没有说更多,但仗助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露伴自己继续。
露伴把那卷纸放进购物篮。
岸边露伴那时候没什么朋友,也不太会和人相处。画画是唯一不需要说话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岸边露伴画错了可以重来,不满意可以撕掉。纸不会抱怨,也不会离开。
仗助没有说话。但露伴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东方仗助(轻声)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岸边露伴……什么?
东方仗助画画是“不需要说话的事”。
露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购物篮里那叠崭新的水彩纸,纸面洁白,没有任何痕迹。
远处,店主老先生在整理画笔,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云层真的聚拢了。
岸边露伴……不是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仗助笑了,那种把脸都笑开花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东方仗助那走吧,该结账了!
他抢先一步接过露伴手里的购物篮,走向柜台。背影里,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露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堆满画框的狭长通道。
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画错了可以重来,不满意可以撕掉。”
但有些东西落笔之后,就不想再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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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画材店时,天色确实暗下来了。云从西边压过来,风里带着雨意。商店街的行人加快脚步,店主们开始把门外的商品搬回店里。
东方仗助(看看天)好像又要下雨……
岸边露伴嗯。
东方仗助那把伞我今天没带……
岸边露伴叫车。
露伴拿出手机叫出租车。屏幕亮起来时,仗助忽然说:“那个,下次……如果下次还有画材要买,我也可以帮你搬。”
他语气尽量轻松,但耳根有一点红。
东方仗助反正我周六都要去你那儿上课,顺路嘛。而且这些东西挺重的……
岸边露伴(没有抬头)好。
就一个字。
但仗助的耳根更红了。
出租车来了。两人坐进后座,仗助把购物袋小心放在脚边,露伴报地址,司机发动车子。
车窗起雾,仗助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片银杏叶。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有点洇——和他下午画的那片一模一样。
东方仗助(看着自己的作品)还是不太像。
岸边露伴多练习。
仗助转头看他:“你会一直教我吗?”
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了,一簇一簇的暖黄色从车窗外掠过,在露伴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他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杜王町车站,驶过那家他们一起躲过雨的书店,驶过正在收摊的蔬果店。店主把一筐剩下一半的柿子搬回店内,橘红色的果实一闪而过。
岸边露伴(目视前方)只要你还想学。
仗助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靠进座椅里,把头转向窗外,小声说:“那我应该能学很久很久。”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但露伴听见了。
车子停在工作室楼下。仗助帮他把购物袋拎到门口,放下,然后站直身体。
东方仗助那……下周见?
岸边露伴下周见。
仗助挥挥手,转身跑向巷口。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露伴老师!”
露伴站在门廊下,看着他。
东方仗助下周我试试调那片银杏叶的颜色!真正的银杏色!
岸边露伴……等着看。
仗助笑着用力点头,转身跑进暮色里。
露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套今天买的尼龙画笔,拆开包装,一支一支看过去。
笔杆原木色,笔尖白净挺括,还没有沾过任何颜色。
他转身进门。
走上楼梯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露伴拿出来看,是仗助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画材我会好好用的!下周一定让你看到完美的银杏叶(๑•̀ㅂ•́)و✧」
配图是车窗上那幅歪歪扭扭的银杏叶涂鸦。
露伴站在楼梯中间,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输入框,打字,删掉,再打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嗯。」
但他在心里想:
——那种黄色很难调。需要镉黄加极少的生赭,水要足,落笔要快,才能抓住秋日将暮未暮那一瞬的透明感。
——下周他来的时候,可以教他这个。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上楼。
窗外,雨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