偲葭被雪席宫宿敌抓走,当做交易物丢进天光墟时,年方八岁。
黑暗笼罩了一切,阴暗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诶,你也是被绑进来的?”
偲葭循声望去,有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红衣少年,比她更惨,连眼睛也被蒙起来了。
“你那么冷漠干嘛?陪我说说话呗。”那少年不知道被囚了多久,大概憋坏了,遇到个活物就开始说话。他耳尖地听见她在试图挣脱绳索,还好心指导她怎样运转体内的灵力,才能将这种缚灵索解开。
“你自由了,也帮帮我呗,我可以带你一起出去。”那个声音又在怂恿道。
偲葭没想到他话糙技不糙,是个高手,难怪被捆了一层又一层,于是也过去帮他。待那少年眼睛适应了光明,揉揉手腕,又舒展全身关节,嘴又闲不下来了:“呼,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雪了。”
偲葭被烦到了,但红衣少年极有方向感,带她灵活地穿梭各种密道,对此处的密道如数家珍。她舍不得放弃有个对地形如此敏感的同伴,于是嘴上故意反着刺道:“雪是最肮脏的。”
“原来你会说话啊?”少年笑着回头看了下偲葭,逗猫般吆喝她多开口,“那你跟我描述描述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雪。”
偲葭被那明媚的笑容晃了眼,又鄙夷地想,他居然没有见过雪?偲葭带着股莫名的居高临下感,不肯再开口。
“听说雪都是白白的、软软的……” 那个声音自顾自地接话,“一定很好吃!”
“……”偲葭静静地跟着那抹红衣角,放弃了与他对话的念头,但他却依然倒豆子般自己介绍。
“敝姓严,单字熠。族中长辈称我出世时,天降奇火,亮如白昼,熊熊绕梁三日未绝矣。”他的指尖弹出一缕幽蓝跳跃的光。
偲葭噌地扑过去,有些惊喜地伸手护住那颤巍巍的小火苗,却意外地发现连外焰的温度都并不灼热。
偲葭的脸在忽闪忽灭的火光掩映下半明半暗,而她那使劲保护黑暗中唯一的一抹光的虔诚眼神,让严熠笑着摸了摸鼻子。
他们在天光墟的密道里走了几天,才走到一片原野。严熠自己削了个粗糙的竹笛,对空举笛,饮月而奏,凄清萧然的笛音偲葭勾得鼻子有些发酸。
突然有几只大鸟噌地掉下来,严熠立即丢掉竹笛,活蹦乱跳地跑过去:“古有美女沉鱼落雁,今有少侠沉沙落鸟。终于不用吃素了哈哈!诶,你等着,今晚给你烤肉吃,红烧味的!”
偲葭收回了音如其人的想法,但却鬼附神差地俯身拾起那只竹笛,收进袖中。
但少年客气没几天,顽劣的个性就原形毕露。
严熠时常鬼话连篇,忽悠她吃下酸出天际的野果;偲葭也不止一次被他捏着蟒蛇的七寸,出其不意窜到她面前;还曾清理野兽扒皮时,被突然诈死的野兽吓得疯狂扯嗓,而故意没烧全的始作俑者就在旁边捶腿狂笑……偲葭每天都在想打人和正在打人的边界徘徊。
严熠在捉弄人后,倒是乖乖认错,很好拿捏。偲葭唯一一次见他发怒,还是因为她水性不佳而改道时,正面迎上了一只五毒兽。偲葭躲闪不及,长发被齐根斩断。
严熠登时就怒了,几个招式往来间,将那五毒兽烧得凄厉声不绝于耳。他棱角分明的半边脸庞在火光掩映下半明半暗,无端添了几分妖异气息。
偲葭惊叹于他对火操控的炉火纯青,终于意识到他是为什么会被人卖到天光墟这里来的了。
严熠重新看向偲葭,这才发现五毒兽淬毒的爪尖方才近距离擦过她的脸颊,此刻雪白的脸颊上慢慢渗出一道殷红的血痕。严熠不敢大意,拿了手帕在脖间碰了碰,又想给偲葭擦拭,却被偲葭推开了。
偲葭注意到严熠的小动作,还在想严熠是不是也受伤了。严熠却误会她嫌弃,耐心地解释道:“你脖子上的伤口可能留毒。”
严熠见偲葭乖乖任他擦,可还是盯着自己的脖子,便好笑地掏出脖子上的连理枝,戏谑道:“眼馋这能解百毒的宝物?这可是将来留给媳妇的,你想当吗?” 没想到偲葭反应出奇地夸张,被激得扭头就跑。
偲葭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那么羞愤,直到严熠追赶她的步伐陡然加快,怒喝她停下时,她才发觉她在狂跑过程中早已闷出一身热汗并非错觉。来路不知何时起已经成了一堵石壁,翻滚涌动的烈焰热浪迎面而来,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在这里了。
严熠真正再次靠近这孽火,表情反而不再凝重,甚至扬起一抹离奇的笑意:“莫慌,来到怨魂渊,说明我们已经靠近天光墟的命门了。”
偲葭一眨眼,垂下的眼睫也被汗水濡湿了。谁也没想到,天光墟的底下,竟然连通怨魂渊的淬火。
“也许天光墟的主人就想着,万一哪天守不住这些个世间奇宝,就干脆引燃怨魂渊的一把业火,让谁也得不到。”
严熠直面淬火余浪,脸上却不见半滴汗珠,嘴角始终挂着股散漫嘲讽的笑意,看得偲葭心悸不已。
“诶,你还一直不肯告诉我名字。名字寄托了起名者最深切的祈愿,你不如就现起一个呗。”
“……思家。”
严熠惊奇地听到她说了第二句话,满意地点头道:“偲葭?嗯……蒹葭苍苍,思念一双人,够缠绵。”
偲葭面上流露出“懒得纠正,随他去吧”的嫌弃表情,但心里却觉得哪怕严熠说出朵花来她也同意,她对待严熠已经开始有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纵容。
怨魂渊的亡魂又开始躁动。严熠不知道偲葭丰富的内心活动,他摘下自己脖颈处的连理枝,放进偲葭掌心。
严熠凝视着顶端那滴蠕动的水形,撩了下她耳边的断发,笑道:“待你长发及腰,我娶你可好?”
偲葭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已经被一股无形之力推了出去,那水珠发射出温润的气流将她包裹其中,径直穿过了怨魂渊的层层淬火。而与此同时,严熠似乎失去了什么力量镇压般,灵力暴涨,一股暴虐之气开始肆虐。
待偲葭醒来时,才发现严熠所言不虚,那怨魂渊的确是天光墟的命门,能连接外界,她在天光墟之外遇到前来寻她的侍从。
她好似只是做了一场生死悲欢的大梦,但齐根的断发,脸颊发烫的伤口,系着圣水的连理枝,无一不让那个红衣少年更加鲜活不羁地出现在她眼前。
偲葭扯下一绺银发,将那滴逐渐萎缩的水珠缠在其外,重新穿回连理枝,珍重地挂在脖颈处。
那滴追穹大漠的圣水大抵在怨魂渊耗尽了灵力,终究还是蒸发殆尽,偲葭却依然戴着这个古怪的空壳挂饰。
一年复一年,她继承了雪席宫,头发也愈来愈长,而那个向她许诺的少年君却消失在怨魂渊的淬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