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夕阳将贺府的飞檐剪影,拉得悠长。
汀溪院依旧清净雅致,却终究少了几分江南旧院的烟火气,多了几分高门别院的清冷。
贺秋沐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掌心双亲遗留的玉佩。
白日里,贺府长辈的疼惜、兄嫂的关照、姐妹的亲近,那般温情暖意,真切地落在心底,让她暂时忘却了漂泊的孤寂。可一旦夜深人静,独处一隅,思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全身。
这里终究不是江南。
没有爹娘的轻声叮嘱,没有明家亲人的朝夕相伴,即便贺府人人待她亲厚,可骨子里的疏离感,依旧萦绕不散。她就像无根的浮萍,即便寻到了宗族依靠,却依旧是孤身一人,夜深人静时,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孤单。
青禾端着温热的汤药走进院中,看着自家小姐落寞的背影,心头满是心疼,轻声道:

“小姐,天凉了,该回屋歇息了,仔细着凉。”
贺秋沐缓缓回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难掩的落寞。

“我再坐一会儿,想爹娘了。”
短短一句话,让青禾眼眶泛红,再也说不出劝慰的话,只能静静立在一旁,陪着她。
贺秋沐望着天边残月,思绪飘回江南,飘回爹娘在世的时光,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她不敢放声哭泣,怕惊扰了府中人,只能将所有思念与委屈,尽数压在心底,默默垂泪。
而此时,贺府门外的长街上,几辆华丽的马车依次停下,几位长安权贵子弟策马而行,皆是当朝名门贵子,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宋亚轩一身月白锦袍,身姿俊朗,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正与身旁几位世家公子闲谈。他身侧,一身玄色锦袍的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正是七皇子刘耀文。
刘耀文是皇后次子,按辈分,该唤宋亚轩一声舅舅,可二人年纪相仿,私下里向来抛开皇室辈分,以挚友相称,相处随意自在。
几人刚从城郊狩猎归来,路过镇国将军府,话题自然而然便落到了贺府身上。
“听闻贺府近日,从江南接回了三房的那位三小姐?便是早年隐居江南的贺三爷的独女?”一位公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正是,贺老夫人念及血脉亲情,特意派人将人接来长安认祖归宗,听说这位三小姐自幼在江南长大,父母早亡,是个孤女呢。”
“贺三爷当年骤然离京,本就蹊跷,如今留下这么一位孤女归府,也着实可怜。只是这般在江南山野长大的姑娘,入了长安高门,也不知能否适应。”
“可怜归可怜,终究是三房遗孤,无父无母,即便贺府待她亲厚,往后在长安贵女圈里,怕是也难立足。”
闲言碎语,轻飘飘传入耳中,皆是对贺秋沐身世的议论,有好奇,有惋惜,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宋亚轩握着马缰的手指微微一顿,散漫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
他瞬间想起,几日前在长安街头,车帘缝隙中,那道素衣清瘦、满眼局促的身影。
原来,她便是贺府刚归府的三小姐,贺秋沐。
想起少女那双干净温婉、带着不安的眼眸,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宋亚轩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悦。
一旁的刘耀文见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抛开辈分,以挚友的语气开口。

“阿宋,你也听闻贺家三小姐的事了?这些人不过是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贺家家风清正,定然不会委屈这位三姑娘。”
他语气温和,向来正直纯善,听不得这些背后议论他人的言语。
宋亚轩侧眸看了他一眼,散漫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笃定。

“不过是些无谓闲谈,贺家姑娘,也并非他们口中那般不堪。”
那日街头惊鸿一瞥,少女虽素衣无华,却眉眼干净,气质通透,绝非是寻常山野孤女那般局促粗鄙,自有一番风骨。
刘耀文闻言,微微颔首,也不再多言。他自幼与贺家子弟相识,知晓贺府众人品性,那位刚归府的贺家三姑娘,能被贺府真心接纳,定然也是纯善之人。
几人不再提及贺府的闲话,调转马头,各自离去。
宋亚轩策马慢行,回头望了一眼贺府朱门,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贺秋沐那道清瘦落寞的身影,心头莫名多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而汀溪院内,贺秋沐依旧独坐月下,思念双亲,孤寂难眠。
她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为长安贵公子口中的议论对象,更不知,那日街头惊鸿一瞥的少年,早已将她放在了心上,默默护着她的名声。
夜渐深,风渐凉。
深院孤影,满心思念,唯有枕边清泪,伴她熬过这异乡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