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成绩并不好,中等偏上。在县城里读到高三上,早已是老师眼中连个本科都读不了的“弃子”。但是林有其是个极其重视教育的人,他不希望女儿像自己一样,吃读书少的苦头。为了让她能考个好大学,林有其硬着头皮四处求人,找关系送特产,终于把她安排进了巴市第一高中。从高三下变成了高二下,自己成了所谓的”降级生“。因为是集体住宿封闭式管理,除了周末放假一律全在学校,每次回家林叶都要先到客运站再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大巴车才能到家,再因为车次的关系,每周的往返都要花上大半天的时间,父亲让她周末也少回去,多留时间在学校学习。离家时,继母还在家里摔碗撒泼,嘴巴里全是难听的话,毕竟两万八的转学费对普通家庭的确是很大的压力,家里刚出生的弟弟也需要极大的开销。
林叶早就听闻巴一高的升学率,但是父亲却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分校与总部差距极大。校区百分之九十五的学生,都是家里拿钱送进来的,每周五放假单单是接学生回家的车辆,就能让方圆十公里堵车几个小时。自然同学们也就从她的穿着和口音,便已经对她定性了:县城、贫穷。好不容易自己刚分的宿舍里,有一个同地区的室友,可是对方是县城领导的子女,自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她还记得父亲和姑妈帮她来铺床的时候,父亲极其谨慎甚至卑微地向旁边室友的父母亲示好,而那群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排斥与不屑。她早就跟父亲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不愿转学、不愿到巴一高,但是父亲固执地认为,只要她努力学习,就不会有人看不起她、欺负她。她只能以礼貌待人,六人间,每次刷牙洗脸洗澡都是轮到她最后一个,甚至照镜子时,室友毫不留情地说出一句:”我觉得你长得真是我讨厌的面孔。“刚来第一个星期周五下午,自己的”老乡“室友约她去逛街,当林叶在商场里看见一件衬衣的价格接近她一个月的生活费时,她的身体都往后反弹了一下。旁边飘来一句话:”我刚买衣服时,也是觉得很贵的,后来就习惯了。“那一瞬间,林叶真的想找个墙角,狠狠地撞进去。
因为不懂得反抗,也不爱说话,林叶的室友们越来越过分。自己不吃晚饭省下钱来买的小说,被室友们从教室门口当作投篮丢进了垃圾箱;洗澡时,室友甚至拿着手机给她录像;她们自己吸烟也会强行要她一起学。
而对于林叶来说,最煎熬的不是室友们言语上的欺凌,也不是偶尔教室里她们对她轻微的恶作剧,最痛苦的每周四的晚自习,班主任宋平会当着几十个同学的面,确认周末留校名单,而她的名字,成为了几个月来唯一的主角。
“除了林叶,还有别的同学吗?”这句话后,整个教室,如空无一人。林叶不敢抬头,只觉得脸上烧得火辣辣,甚至那么几秒,她的眼泪都在眼里打转。当哪一周她要回家时,周四的夜晚会分外美好。因为她知道,她的名字不会被突兀地在教室里回响,那一刻,她和大家,都一样。
2009年,那是林叶转学到巴市第一高中的第三个星期日,她打开宿舍门准备去食堂,看见宿管老师房间窗台上延伸出的充电插座旁,有个穿着卡通熊睡衣的长发女生正背对着她,在给手机充电。
巴一高的宿舍制度,禁止学生在房间内用电,无论是吹头发还是手机充电,都只能在宿管老师窗台上用电,为的是防止漏电或是意外火灾。周末留校生本来就少,要让手机充满电,起码要在窗台旁站上一两个小时,所以通常学生们便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回到宿舍去做点别的打发时间。林叶的宿舍正对着老师的窗台,T字型宿舍楼,三楼的中心位置,人来人往,风吹草动,最佳观测位置。
她扫了一眼,那是今年新出的笑脸手机,紫色的外壳。林叶径直走向楼梯准备下楼,”妈妈,我把手机先放这儿充电,先回宿舍洗头哦。“听到那个女生说话,林叶停了下来。她像是被人控制了,她想要那部手机。她现在拥有的手机,除了可以短信拍照,连上网、MP3这样的功能都没有,在室友们的滑盖、翻壳面前,她都是躲在被子里接听父亲的电话。而这款最新上市的手机,绝对能让她们也看得起我一次。林叶脑海里只要一想起室友们会争抢着拿她手机玩的情形,手上的欲望更加强烈。她靠着楼梯门没有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但是她却感觉死寂沉沉的空气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脚步声越来越远,开门声,关门声。林叶还是没有动,她在等。没有人来,没有人出来。是时候了,她深呼吸一口气,没有选择跑步,而是左转身,又轻又快地朝窗台走了过去。左手抓住手机,右手拔起充电头,揣进兜里,往楼梯跑。她的左手大拇指死死地按住关机键,她害怕手机会有来电铃声响起,她害怕关机会有音乐响起,因为自己的薄外套根本盖不住手机声音。她飞快地下楼,边下楼边在疯笑,她成功了,她几乎是跳下几层楼梯的。她没有走远,她跑到了二楼,拐进了楼层,靠在墙上等待着上面的动静,同时,她飞快地翻开手机后盖,抠出电池,取下了电话卡。内心是喜悦兴奋的,但是突然她停住了,自己所在的高中宿舍楼和初中宿舍楼是连通的,两栋T型建筑合在一起,正好是H型,而中间的长廊,如果有监控器······她不敢抬头去看,她怕看见和教室里一样的监控大”球“,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完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戴着手铐,被警察押着从宿舍楼下穿过的情形,仿佛看到了她爸爸苍白的头发,仿佛看到了牢狱。
从前一秒的欣喜若狂到下一秒的绝望谷底,短短几分钟,大起大落。突然楼梯间传来了声音,有学生吃完饭回来了。她慌忙假装自己就住在二楼,转身往楼梯下面前去。她假装自己肚子痛,双手紧紧地捂住肚子往下跑,但手上、头上早已经是大汗淋漓。
林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食堂,也不知道怎么点的一碗小面,只知道自己的手心汗水越来越多,但是她慢慢地冷静下来了。她回想起好几次有女生裹着条浴巾在宿管老师窗台上吹头发的事情,每次宿管老师都警示大家:”女生们都自爱一点,裹个浴巾像什么样子,还好这里没有监控......“突然,林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