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圣母看着这样淡定从容,目空一切的杨戬,最开始的恍忽劲儿早已回了过来,二十年的囚禁之苦,夫离子散,丈夫被打进十八层地狱受过苦,儿子遭追杀,几次三番差点惨遭毒手,种种过往浮上心头,一股怨愤油然而生,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是这般无所谓,你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妹妹以后还怎么做人,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权势对你当真那么重要?比我这个唯一的妹妹还重要,是谁说会永远保护我的,你可以放过八妹,放过七儿,却为何独独不肯放过我这个妹妹,怪我丢了你的脸还是阻了你的路?
可怜,千年兄妹之情,千年的陪伴,千年的扶持,终是一朝散尽。
抬头,正对上那双如水般清澈的双眸,四目相对,一双满是怨恨,鄙夷,嫌弃,一双却是怎么遮掩也遮掩不住的宠溺,然而,在触及到另一双眼时,倏地黯然,嫌弃?三妹,成为我杨戬的妹妹让你这般厌恶么?是怪我损了你的颜面么?不过也是,三妹,你该是嫌弃我的,杨戬伤天害理,做杨戬的妹妹,还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呵呵,如果可以,杨戬此刻真想大笑一场,看吧,杨戬,你还真是失败,哈哈•••父兄,母亲,师父,皆因自己而死,死乌鸦因为自己而孤身一人,唯一的妹妹也被自己压在华山下受了整整二十年的苦,不得享受天伦之乐,自己还真是个罪人呢,如今,三妹有了沉香,已不再需要我这个哥哥的保护了,如果说杨戬还能做什么或者说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那件事了。
若有幸,身死魂未灭
若不幸,身死魂灭
能否把我和家人葬在一起?
看着石化的众仙,嘲讽之意毫不掩饰,“是,毁了,本座毁的。”调整好情绪,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的波动,目光所及,竟叫人如坠冰窖,沉寂,死一般的沉寂,令人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希望,是怎样的冰冷无情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你毁的?!!!”玉帝本就微胖的脸,怒极而颤动,一阵红一阵白,一旁的王母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铁青着一张脸,凤眸圆睁,两道柳叶眉直往上翘,彰显着主人此刻的愤怒,若不是那龙袍凤衣,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正在吵架的市井夫妻。
“好!好!杨戬,是本宫小看你了!”本以为养了一条狗,没想到却是养了一匹狼。
四幽然无极梦起时
“众卿家可有何建议。”玉帝阴沉着一张脸,众仙是有意识无意识的向后退,尽量收敛着自己的气息,心里不断地祈祷,千万不要注意到我,不要注意到我,看不到我,对,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开玩笑,这俩对干,谁出头谁倒霉,一个是战神也是杀神,虽然现在败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又站起来了,上次蟠桃会那次不就是吗,这个人,只要他一天没死,哪怕就是倒在你面前你也最好不要去踩他,另一个,三界共主,谁敢惹?除非活腻了,别看人家一天到晚看起来迷迷糊糊的,要是没点手段,能稳坐三界之主数万年?骗三岁小孩呢。
“太白,你说呢?”玉帝眯着眼,看似漫不经心的瞟向一旁的太白金星,似是询问,然则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被点到名的太白金星万般不愿也只得出列 。
“陛下,娘娘,老朽懒散,闲来也只喜欢四处走走,睡觉,跑跑腿还行,对这种大事 ,老朽不敢妄言,不敢妄言······”太白金星一脸诚恳,惶恐,好像真的在担心会耽误什么大事似的,不过凡是了解太白的人都知道,他要是关心天下事了,小金乌一定是喝高了走错路了。
“老君。”
“啊,陛下,你叫我。”正在数拂尘的太上老君一边打太极一边考虑着 怎么回答,杨小戬,这也是你算计好的是不是,无比怨念的看向不远处,却发现那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真是既恼恨又无可奈何,还只能顺着往下演,真是,真是气死啦······
“老道倒是知道有一处,不过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过残忍了。”
“哦,不知老君所知是?”王母听老君这么说,立刻来了精神。哼,杨戬,本宫还不信斗不过你。
“此处天界极地,三界不属,六道不容,永无白日,连弱水也不过,更别说任何生灵。”老君幽幽的说到,众仙确实听得毛骨悚然,冷汗不止,如果真有这种地方,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愿触及。
“老君说的可是?”
料想玉帝已然猜到,老君只略微点头。
“杨戬,不知可有兴趣到无极之地走一遭啊,嗯?”玉帝森然道,一脸的玩味,手里杯子顺从的打着旋,似笑非笑,一双眼朦胧中闪着精明与狠厉。
“陛下如此盛情,本座岂有不应之理。”
“好,黄巾力士何在,就由你们‘护送’二郎真君一程吧。”一声令下,黄巾力士的身影立刻出现在灵霄宝殿,那速度,直令人咋舌。
呵,这般防着我么,还真是受宠若惊呢。不觉间,嘴角幅度略增大,完美的脸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恍惚间,宛然如三月春风拂过,给诡异的朝堂平添一份清凉。
“真君,请。”虽然不齿杨戬的作为,但黄巾力士素来佩服他的本事,而且,杨戬可以说是三界少有不用法宝的神仙,却能战无不胜,800年来,无论是神还是妖或者是魔,对杨戬可以说是望而生畏,一旦被他盯上,就不要想跑,哮天犬的千里追踪术更是让杨戬在三界内没有找不到的人,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堂堂三界战神竟会这般轻易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的戏剧性,也许真的是天理昭昭,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但是,天理?真的存在?这满天神佛,又有几个没有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只不过有的人在私下里做,有的人只是拿在了明面上来了而已。况且,杨戬纵有千般不是,但对黄巾力士而言,他只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众所周知的三界司法天神,一个确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恩人。
想他二人,最为耿直,又不会什么阿谀奉承的话,以前没少吃苦头,有一次因为顶撞了上仙被记恨,后来险些上了诛仙台,二人本以为在劫难逃,却没想到正好赶上杨戬上任司法天神,幸亏这新司法天神明察秋毫,才使得二人脱险,杨戬见这二人生的天生神力,举千斤之物如无物般,更是对二人委以重任,兄弟俩虽然从没有说过谢谢,却一直牢牢记在心里,一直到后来,杨戬以雷霆之势扫荡天庭势力也好,阿谀奉承二圣也罢,二人依旧对他敬畏有礼,哪怕直至不久前,连千年兄弟都与之反目,公然对着干,二人也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他俩一直觉得杨戬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怎么会在小阴沟里翻船,没想到还真就翻船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己二人既然效命于天,就不会做出有悖忠孝的事,但如今杨戬既然并没有反抗,那么,应有的尊敬必不可少。
看着二人毕恭毕敬的样子,杨戬本想大笑,这是拐着弯的嘲弄么?然而,在黄巾力士眼中,他并没有看到应有的嘲讽,鄙夷,不屑,神情也不是想象中的幸灾乐祸,倒是真的恭敬,这到让杨戬一愣,为什么会这样?露馅了?不可能,就算全天下都想通了,估计这俩货也不会明白过来。杨戬一边想着,一边暗自摇头,难道自己对他们有过什么恩情?杨戬不禁细细想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依稀只记得自己似乎提携过二人,这倒也不怪杨戬想不起来,毕竟时间太久,做过的事又数不胜数,更何况救这二人本是他顺手为之,于他而言真不是什么大事,值得他花时间去记住。
就因为提携过么?这也不太可能,千年的兄弟,手足,兄妹,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和自己出生入死过,曾经的誓言还犹在耳畔回响,如今呢,不也是刀剑相向么?三妹第一次向自己甩出宝莲灯是什么时候?哦,是了,是在那个桃花盛开的日子,自己本来是怎么想的?先假意失手,拖住天奴,再想对策,可是为什么会发展成那样,为什么呢?真的是因为天奴的步步紧逼么?还是因为,三妹向自己用了宝莲灯?那一刻,自己是真的愤怒了的,三妹,他宠了几千年的三妹,他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着的,如今却为了一个凡人,向自己动用了宝莲灯,自己一生阅人无数,那书生要文采没文采,要胆识没胆识,怎配得上你?为何自己的妹妹成亲,自己这个哥哥却什么都不知道,还被对手知晓以此为把柄让二哥难为,不信任么?你也觉得二哥真的变得利欲熏心?从何时变的 ?是因为织女还是碧瑶?此刻,杨戬只想着能立刻逃离这里,一刻也不想看到三妹愤怒的双眸,那双眸,那双始终似水的眸,那一刻,却只有熊熊的烈火,似要将自己吞噬,燃尽,三尖两刃枪飞速旋转,劲风卷起无数桃花,落了一天一地。漫天的桃花纷飞着,像极了灌口的火光血色,心在疼,疼到骨髓,疼到无以复加,迅速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一招山崩地裂,无尽的黑暗,包裹了三妹的人,也包裹了自己的心,从此,一切开始从预定轨道偏离。“杨戬,你记住,算计是一件悲哀的事,算计到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把自己逼到绝路。”封神战场,一袭红衣桀骜不拘,骄傲如斯,却在无人时悲怆的对自己说,神色疲倦,眼神却凌厉如刀。
“后悔吗?”
那人傲然:“何为悔?”
何为悔,何须悔,本就是自己所选择,世上的事,原本就没有正确与否,只要自己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怎需悔?杨戬做事,从不悔!
纵然心中百感交集,翻江倒海般,面上却依然沉静如水,向黄巾力士微微颔首,便转身欲走。
“二哥!”突然一声二哥脆生生的响起,众人皆是一愣,循声而去,发现正是那一直默不作声的三太子呼出,却说哪吒,此刻右手执火尖枪,左手紧握乾坤圈,脚下风火轮若隐若现,混天绫呼之欲出,哪象是在朝堂上,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出战的装容,离哪吒最近的沉香不禁一滞,一起打打闹闹四年,何成见过这样的哪吒大哥。那浑身的杀气竟让自己心头也染了些许寒意,二哥?谁是哪吒大哥的二哥?
杨戬回身看到这样的哪吒,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哪吒兄弟,我已是天怒人怨,你还是愿意叫我一声二哥?兄弟,杨戬此生有你这个兄弟,是杨戬的荣幸,二哥让你失望太多,这次,必不叫你失望,兄弟,你太耿直,又没有心机,天庭不适合你,如果可能,二哥希望你能和你师傅一起回昆仑。
杨戬深深地看了哪吒一眼,宠溺,肯定,自豪。眼底明朗,不染一丝尘埃,“哪吒•••兄弟。”只意味深长的一声轻唤,旁人不解其意,对两人而言,足矣。
哪吒眼里布满血丝,微微噙了泪水,却还是收起了武器。二哥,原来,你不管如何改变,依旧还是哪吒的好二哥,依旧装着三界众生。“二哥,你永远是哪吒的好二哥。”杨戬颔首,算是回应,右手微扬过腰几寸,手掌半开半合,似在抚摸什么似的,众人迷茫,哪吒已是泪流满面。
“走吧。”似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得以说完,杨戬已率先离开,九重天上空,一道惊雷闪过,杨戬心里蓦地一惊,哪吒兄弟,二哥绝不后悔认你。
无极之地说是在天界之极,事实上只是多上一重天而已,按几人的脚程,一盏茶功夫足够,因着杨戬重伤,足足花了三盏茶的时间才抵达。
“二位留步,多谢相送。”眼前黑云翻滚,罡风阵阵,曦月不见,星迹全无。虽然黄巾力士修为不低,却仍不足以抵御侵蚀,若再往前,必定修为大减,杨戬自认从不是好人,但也从不会拖累他人。奈何两人本就念及杨戬恩情,见杨戬此刻还为他们着想,更是不肯离开。
“二哥,我助你!”就在僵持之时,一声童喝打破沉寂,哪吒身随声至,冲天鬓,莲花衣,七八岁孩童模样。杨戬眼底浮出笑意,一丝感动从眸中划过,又迅速隐去。
“哪吒,二哥难道这般不济了不是。”心知自己这个兄弟心思单纯,不欲惹他伤怀,便戏谑道。却不知他这般故作坚强的样子让哪吒更加难过,活了2000千年,在天庭游走了近两千年,再怎么单纯也能看明白一些世事了,哪吒本就极其聪明,在阐教三代弟子中,除却杨戬,少有能与之匹敌的,不过因为孩子身而往往容易被人当作孩子看待罢,这些年,哪吒并不是不明白天庭的那些是是非非,只是不愿去理会而已。
“不是,二哥!”闻言,哪吒急急解释,粉嫩的小脸涨得通红。
杨戬微然一笑,伸手在哪吒的头上摸了摸,便毅然决然的转身向无极之地行去,身后,哪吒,黄巾力士默默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杨戬走得不快,甚至偶尔会有停顿,却走得非常非常平稳,远远看去,倒像是在闲庭散步,除了那逐渐加深的脚印昭示着脚印的主人正忍受着怎样的痛楚,杨戬此刻只觉得全身经脉一寸寸的破裂,肌肤一点点撕裂开来,浑身没有丝毫力气,脚下好像挂了千斤重物,好沉好沉,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挪,视线也越来越模糊,全凭着一股执念才不至于倒下,肩膀却不自主的因为疼痛而颤抖。
“二哥,等有一天,你受伤了,像我一样下不了床了,换我来照顾你。”
“若真有这样一天,我宁愿一死。”那人平静的答道,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宁愿一死,宁愿一死,宁愿,一死•••是谁在耳边说话?神仙的一生太久太长,久到不知岁月,长得忘了自己,二哥,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们变了?泪水在脸上肆虐,如断线的珠子般滑落。
黄巾力士在一旁也是沉默不语,心中却是百感交集,800年前的真君,似乎又回来了。如今的那人,重伤未愈,本就是强弩之末,却依然走得这般云淡风轻,仿佛天地也不曾再他眼里,自问,就是全盛时的自己,这条路,也不可能能走得这样没有丁点的晃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师父,等我,徒儿马上就能让师门重现三界了,师父,你若看到,也一定会高兴的对吧,师父,你会不会怪徒儿顾虑太多,现在才去救师叔伯他们。
无极之地,无极无极,三界之人只道其无终无始,却不知,大道,也是无极。
层层黑雾,一片灰蒙,背后,一缕光亮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