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安静漫在病房里,淡得挥之不去。
叶苏禾半靠在病床上,后背垫着厚厚的软枕,输液管顺着纤细的小臂垂落,一滴滴药液缓慢落进袋底。听见那句问话的瞬间,她垂在被子外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无意识蹭过白色被单,心底猛地一震。
她抬眼,撞进顾景焜沉沉的目光里。
病房的冷白灯光落在男人身上,一身深色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疲惫。他是接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推开病房门看见她苍白躺在这里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方才她醒过来,看见他站在床边,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句客气的谢谢。
就是这句客套的话,让顾景焜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定定看着她,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躲闪游离的眉眼上,视线厚重压迫,带着隐忍许久的情绪。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寻觅,五年的朝思暮想,到头来重逢的第一句话,只有一句冰冷客气的谢谢。
空气瞬间凝滞,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细微的滴滴声。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无奈与酸涩:
“叶苏禾,五年不见,你学会跟我客气了?”
叶苏禾喉间发紧,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窗户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遇见,会是这样的场景。她突发急性胃炎住院,昏昏沉沉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顾景焜。
分开的这五年,她无数次设想重逢,设想在街头、在咖啡馆,唯独没想过,会是她躺在病床上,虚弱无力,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看着。
“本来就是普通的陌生人,客气一点,不是应该的吗。”叶苏禾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她刻意放平语调,努力掩盖心底翻涌的波澜。
陌生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顾景焜心上。他往前走近两步,停在病床边,松木一般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是她刻在记忆深处的味道。叶苏禾身体本能地微微往后缩了缩,这个细微躲闪的小动作,顾景焜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底的暗色更重。
“陌生人?”顾景焜低声重复,尾音裹着一层自嘲,“在你眼里,我们已经是陌生人了?”
那些过往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炸开。从前他会守在她生病的床边,替她温粥,替她掖好被角,整夜不睡守着她。从前他们无话不谈,分享所有细碎欢喜。谁能想到五年之后,她躺在病床上,却要把他划分到陌生人的行列。
“顾总,过去早就过去了。”叶苏禾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转头看向他,脸色本就苍白,这一瞬更显单薄,“人总要往前走,一直困在过去,没有意义。”
顾景焜凝着她,一眼看穿她伪装出来的平静。她眼底藏着慌乱,嘴唇微微紧绷,根本没有嘴上说得那样洒脱。
“过去了?”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压得很低,“对你来说一笔勾销。那我这五年不停寻找你的日子,算什么?”
他找了她整整五年。打听她的去向,跑遍大大小小的城市,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他无数次想象重逢,却从没想过,再见是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用一句陌生人,隔开所有从前。
叶苏禾的心狠狠抽痛,鼻尖泛起一阵酸。她不是不记得,那些回忆,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可正是记得,才不敢再靠近。当年分开的矛盾还横在两人之间,五年时间,各自走过完全不同的路,他们早就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很多事情,就算记得,也回不去了。”她轻声说,目光落回手背上扎着的针孔。
顾景焜看着她手臂上的留置针,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底的火气慢慢压下去,只剩下心疼。他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医生怎么说?”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放软,褪去方才的逼问。
“急性胃炎,饮食不规律引发的,住几天院休养就好。”叶苏禾低声回答。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顾景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没人照顾你吗?”
一句话,戳中叶苏禾藏起来的委屈。这五年她一个人在外,吃饭总是凑活,忙起来经常一整天不吃东西,难受也习惯自己硬扛。她抿紧嘴唇,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顾景焜看着她逞强的模样,心头酸涩。他伸出手,顿在半空中,想碰一碰她的额头,最后还是收了回来,怕再次吓到她。
“我不逼你聊过去。”他放缓语速,“但我不会再躲开。既然遇上了,我不想再弄丢你一次。”
叶苏禾睫毛不停颤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旧时光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心里乱糟糟的,一边是深埋心底的念想,一边是不敢再踏进去的过往。
顾景焜从西装内袋里取出名片,轻轻放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离她的手很近。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住院期间,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不管是需要买东西,或是有别的难处,随时打给我。”
叶苏禾看向那张白色名片,指尖微微收紧。
“我不一定会联系你。”她小声提前讲明。
“我等。”顾景焜看着她,语气坚定,“多久都可以。”
病房里安静下来,仪器滴滴作响。他没有继续追问,安静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他顿了顿,“我晚点再过来。”
说完,顾景焜转身,脚步放轻,慢慢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叶苏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张名片,指尖伸过去,轻轻碰到纸面。
熟悉的名字印在上面,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封存五年的旧梦。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发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隔着五年的时光,熟悉,又无比陌生。
她不知道,接下来,他们该如何面对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