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县里或区里的教育干部要来检查了,食堂里的伙夫们在校长的监视下开始为学生们做合格的饭菜——一半是青菜一半是肥肉,油花花地飘在汤上面。还是老价钱,饭票没有涨,学生们大碗大碗地买肥肉吃。许多长期不沾油的同学,吃的肚子圆圆的,不停地向厕所跑去。
我们的学校被上级领导评选为先进的优秀的健康的学校。
我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混到初中毕业证了,我不想再继续上学,父母也希望我早日找到一份工作来减轻他们的负担。我背着书包从母校里出来,我的课本很快成了一家人的手纸。
这就是我真实的中学生活。
我跟着一帮成年人去城里建筑队干活。我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很快变成了坚硬的趼子。工地没活干时,我就跟着几个酒鬼下馆子喝酒吃肉。我听着他们讲粗话脏话时,心里像吃了糖似的开心。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建筑设计图。他看着我,很文气地对我微笑,我也看着他傻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他傻笑,这样做好象是一种礼貌吧!
“哇!你的手上这么多趼子啊!”这个叫李健的大学生抓住我的手惊叹着。
我呵呵一笑,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抚摸着很舒服。
李健带着我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给我看他设计的楼房。他今年才二十几岁,就已经是一名建筑设计师了。
“这些楼房好看吗?”李健拉着我的手在他的床上坐下。
“好看,只是我这一辈子住不上这么好看的房子啊!”我不是很悲观地说。
“只要你去努力,就一定能住上这些房子的。”李健很温情地看着我的鼻子:“你今年多大了?有没有二十岁?”
“我,我今年十七岁,乡下人老的快。”我似乎是在向他解释。
我回到工地上继续干活,李健来找我,问我还想不想再上学。我摇了摇头。我爬上了高高的铁架,看见脚下的人群都变成了蚂蚁。我不怕蚂蚁,再大的蚂蚁我也不怕。我望着楼下的蚂蚁大小的人就会笑,我拉开裤子的拉链,掏出自己的东西开始撒尿,没有人会看清我在空中撒尿的,他们一定会以为是老天在下雨啊!
李健又来找我了,其实我也有点想他,只是不情愿说出口,更不会主动去找他。
“亲爱的小东西,你吃糖吧!”李健把一块剥掉糖纸的糖放进了我的口里。
李健又把一块糖叼在自己的嘴里,让我用嘴去咬露出来的半块糖。
“你爱你的李健哥哥吗?”李健紧紧地抱着我。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哥哥,他总是跟我争抢东西吃,每次我都会输给自己的哥哥,我从小到大一直穿著哥哥的旧衣服,我一直没有机会去穿新的衣服,我不喜欢自己的哥哥,我的哥哥什么都比我强,让我在家里一直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一个人。
“你爱你的李健哥哥吗……”李健还是紧紧地抱着我不放。
李健要调到南方一个城市工作了。他向我要通信地址,我随意把家里的地址给了他,我想他很快就会忘记我的,南方的城市一定很美丽,他会找到更多的朋友的。
我没有去送李健。李健却给我留下了一个精美的日记本和一支钢笔,他让我想他时就写写日记。
我把日记本当做自己的账本,上面记着自己曾买过袜子鞋垫牙膏洗头膏等等之类的东西。我还在自己的日记本上画了李健的漫画像,画的一点也不像李健。很快,我就忘记了李健的样。
我想我的姥姥了,就给家里人写信,我很快收到姐姐的回信,她告诉我姥姥下雨天摔了一跤,盆骨被摔断了。
我去找工头要我的工资,他只给了我回家的路费。我匆忙回家,见到父母,他们却责怪我不该丢下挣钱的工作回来。看见躺在床上的奄奄一息的姥姥,我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姥姥披头散发地躺在床上,她的嘴歪到了一边,她的眼角沾着眼屎,她的手上粘着自己的大便。一只尿桶放在床前,墙壁上粘着屎和血痰。这是农历七月的天气,姥姥却冷的全身蜷缩成了一团。我看见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药丸放在姥姥的枕头边,我去问父母,为什么不把姥姥送进医院,父母说医生的意思是送进医院也好不了,她的盆骨碎了,她太老了,骨头不会再生长了,她也没有治疗价值了。
姥姥变成了废人,她不能再给家里的人洗衣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