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秋日的上午,我提着大的小的黑色的白色的塑料袋从菜市场回来。我刚一走进家门就听见电话发出亲切的呼叫声,我来不及先去厨房,就去接电话,电话果然是我的那些孩子们打来的,我兴奋地告诉他们,我买回来了很多他们最爱吃的菜。我飞快从地板上提起十几个塑料袋,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我一定要在这群孩子到来之前,把菜全部做好。一想到这群可爱的孩子张着红红的小嘴,贪婪地吃着我做的菜,我的心底就跳动起快慰的音符。
我正炒着一盘牛肉香菇时,听见外边有人敲门。
“何叔叔好!祝你六十岁生日快乐!”阿青微笑着走了进来。
我接过阿青手里提着的两瓶酒:“哎呀!我的小天使!你快坐下休息一会儿!我正在炒——你最爱吃的牛肉香菇呢!要不要多放点辣椒?”
“辣椒就多放点吧!”阿青走了过来。“何叔叔一个人太忙了,还是让我来做你的助手吧!”
阿青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民娃,他有着乡村男孩的纯淳和善良,今年二十五岁的他,也是一个很有才气的诗人。
三年前,我到南方的一个城市参加诗人作家笔会,路过Z城,就想去夏南山家看看。我一个人在Z城游玩时,无意中在紫荆山公园里看到了一个男孩,这个叫阿青的男孩长的很像我初恋过的夏南山,他的气质也很像我热恋过的夏老师。
那是夏日的一个黄昏,天气也很闷热。阿青一个人忧郁地坐在金水河岸边上的草坪上,这儿是Z城的同志基地。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三五成群地走过来再走过去。我走近阿青,故意问几点了,阿青用手指了指紫荆山百货大楼上的钟。我们后来聊到了文学,聊的很投缘,我就请阿青去吃饭。
在Z城火车站不远处的一条夜市上,我和阿青面对面地坐在露天的饭店里。服务员拿来菜单,我让阿青点菜,他看了看菜单,一个菜也没有点就把菜单推给了我。
“不要客气啊!你还是点个你喜欢吃的菜吧!”我再次把菜单推给了阿青。
“还是请何叔叔点吧,何叔叔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吧!我什么都能吃的啊!我从不挑食。”阿青有些羞郝地看着我。
“家常豆腐、炒香菇、红烧鲤鱼……”Z城的菜比B城的菜低廉很多,我一个接一个地点起了菜。
“够了,已经够了,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的菜啊!”阿青伸出手要过了我手中的菜单还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菜和啤酒。我和阿青碰杯对饮着。阿青一个人发呆时,眼睛里时时闪现着一丝丝的哀愁。
“不要客气啊!快点吃啊!”我夹起一块肉递到了阿青的嘴边。阿青受宠若惊地展开红红的嘴唇。
“你的鼻子长的高高的,很漂亮!看到你,我就回想起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来了。”我爱恋地看着阿青。
“谢谢何叔叔的赞美。”阿青开心地举起酒杯,全部喝了下去。
“再来一瓶吧?”我转过身就去寻找服务员。
“何叔叔,不要了,我们已经喝五瓶了。”阿青开始用餐巾纸擦嘴。
我买过单,就带着阿青走进了金鑫宾馆。
我打开洗澡间的水笼头,调好了水温:“阿青,快来洗澡吧!”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已经失去弹性的皮肤,还有许多的老年斑分散在我的四肢,我的脚掌也起了皱纹,全身的皮肤松皱皱地垂挂着。我真的已经老了。
“何叔叔,让我来给你擦擦背吧!”阿青把一条毛巾缠绕在自己手掌上,向我伸了过来。
“好孩子,谢谢你!”我感激地转过身……
“何叔叔,菜要烧糊了啊!”阿青手上粘着血红的鱼鳞跑了过来。
这时,一股烧糊的怪味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的回忆被彻底地打断了。
我慌忙把炒锅拿下来:“啊!不能吃了,我再接着炒一次吧!这可是小妖精最爱吃的菜啊!”
“何叔叔,鱼已经洗干净了,你还是休息一会儿,让我来干吧!”阿青拿着毛巾,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然后就把我从厨房里推了出去。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到十二点了。这时,外边传来一阵敲门声。我马上拉开了门,啊!我的小天使——小妖精、小东西、小玉、小强、小鬼欢呼着跑了进来。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把我紧紧地拥抱住,嘴唇不停地印在我的脸上,这一刻,我是最幸福的啊!
满天飞舞着雪花。阿青孤独地行走在火车站,他想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可是口袋里没有一块钱,阿青又冷又饿地蜷缩在饭店的屋檐下。雪越下越大,阿青抬起头,他突然看见一个穿著白衣的漂亮的女人向他走来,她身后的柳树钻出嫩黄的芽。妈妈!——阿青兴奋地呼叫着,穿白衣的女人露出温馨的微笑,她呼唤着:阿——青!阿——青……声音越来越小,阿青伸出双臂去拥抱这个女人,可是他拥抱到的是满天飞舞着的雪花。阿青哭了!他大声地呼叫着:妈妈——妈妈……不要抛弃我!
阿青从噩梦中惊醒,他浑身冷汗,从床上坐起来。漆黑的寝室里,同学们像小猪一样做着梦。阿青闭上眼睛胡思乱想着,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向他袭来……
十五岁的阿青哭着走出语文老师的办公室。
头戴孝帽的阿青跪在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前。一群男女进进出出忙碌着,阿青看见父亲低垂着眼皮坐在门前吸着烟。
一堆冰冷的黄土埋葬了妈妈。
阿青还跪在坟前,眼角垂挂着泪水。天空的黑暗压下来,从黑暗的深处飘下几星洁白的雪花,雪花越飘越大,阿青的哭泣声越来越遥远。
阿青背着一篓子落叶走进自家的小院。父亲坐在堂屋的门前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阿青把一篓子落叶背进灶房,他划亮一根火柴,点燃手中枯干的树枝叶——升火做饭。
“哥,你做什么饭啊?我想吃油饼。” 九岁的妹妹背着书包呼叫着跑进灶房,蹲在阿青身边。
阿青伸出手疼爱地拍了一下妹妹的头,说:“好,哥给你做油饼吃,你快去做作业去吧,别让爹再生气打你。”
阿青把饭菜端到一张小木桌上,叫声:“爹,吃饭了!”
阿青牵着一头老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阿青走进棉田拾摘棉花。
阿青在灶房里升火做饭。
阿青凝望着窗外飞落的雪花。
阿青光着膀子和父亲一起收割麦子。
阿青背着喷雾器给菜苗喷洒农药。
阿青牵着一头老牛走在黄昏的村庄。
阿青凝望着窗外飞落的雪花。
长高的阿青把饭菜放到父亲面前,他怯怯地说:“爹,我想到Z城去打工,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阿青爹长叹一声:“想去就去吧!……不是爹不想让你再上学,自从你妈去逝以后,家里的负担落在爹一个人身上,爹累死累活已经把你养成了人,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再让你和弟弟妹妹们一起上学了。”
阿青沉默着,他看着一团烟气从爹的鼻孔中呼出来。
三间低矮的瓦房,瓦缝中长着野草。院子里两棵弯脖老枣树,正开着小小的黄花,树下卧着一只老山羊,两只刚满月的小羊羔蹦来跳去,它们对这个世界还很新鲜。
阿青来到了小玉的家里。小玉妈妈的眼里闪动着泪花,声音哽咽着:“孩子啊!你们都才十七岁!出门在外不容易,你们兄弟两个要相互照顾好……天冷的时候,要多添件衣服……城里什么坏人都有,你们哥俩要好好做人,不要染上小偷小摸的毛病……”
“放心吧,婶子,我会好好照顾小玉的。”阿青说,他的心有些酸痛起来。
“妈!我们该走了。”小玉的眼睛有些潮湿。
“啊!小玉,等一等,妈给你煮的鸡蛋还没带上呢!” 小玉妈把背包放在小玉背上后,她手脚慌忙地跑进灶房端出一碗鸡蛋:“孩子,找不到工作就马上回来,别舍不得花钱买吃的……”
“妈!我走了。”小玉挥了挥手,走出院门。
“啊!小玉,钱放好了吗?!别让小偷给摸去!”小玉妈追了上来。
小玉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笑着说:“钱在我的内裤里面呢!放心吧——妈!丢不了!”
小玉妈站在院门外,一只手擦着眼泪,一只手在半空中挥动着,她看见小玉和阿青的身影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