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高雄劲入秋云,西霞赤血雁难闻。
年岁几番容易过,故人只堪梦里寻。
1.
人活一世,能有几度春秋?年少时也曾鲜衣怒马,娇妻美妾,可知那晚来风寒,孑然一身?
山高林密处,最易秋来住。
方到中秋,这山林却早已一派肃杀。
秋风不请,自入院门,吹得墙边梧桐,竟连片叶都不存了。斜阳西照,树干染镀上赤红血色,平添几分莹润,仿若玉制,却未见几分平和,反透出日暮尽时的苍凉。
门扇启动,屋内探出一根紫檀拐杖,轻点在门前的地面上。
许久,未见人面,但闻一声叹息。待声音渐息,才有一老叟身裹素裘,借着拐杖之力,颤巍巍迈出槛外。
佝偻的身躯拖着迟缓的脚步挪到梧桐树下,慢慢靠坐在落着几片枯叶的竹椅上。伴着叶子破碎的细微声响,竹椅传来一阵冰凉。隔着厚厚的衣裳,依然冷的彻骨透心。
人生七十古来稀,不知我楚毅廷的残年所剩几何?
老人微闭双目,挡下眼中的无奈和萧索。
楚毅廷其实并不惧黄泉路近,他更怕这冷晴山别院中年复一年的孤寂……
2.
德商朝起于烽火狼烟之中,立国初时,尝大肆封赏功臣宗室。
楚毅廷一脉乃先祖嫡四子所传,御赐闲平王,封邑长宇城。
待得百二十年,国家日安,德圣天子始忧众王侯割据之患,遂兴削藩之念。
当是时,楚毅廷年方十六,其父薨,母闲平太后暂主封邑诸事。
三载孝满,毅廷接掌王位。期间,天子曾几次借故打压强盛封地。
毅廷少年心性,习得几分武艺,弓马娴熟,因感天子削藩意坚,而先父所遗诸臣又忠心善用,故政事上极为懈怠。日逐纵马行猎,游戏山林。
圣天子见其年少贪玩,胸无壮志,遂不入目下,毅廷反多得数十年安闲。
及至加冠,闲平太后做主,迎娶原戍边大将、已故靖安侯独女为后。
靖安侯独女辛屏小姐,外家祖母少瑚与闲平太后之母定陶夫人同宗。
少瑚家贫,幼时托蒙于定陶夫人家中,与其为伴。及笄后,以媵侍身份同嫁卫国公,且于同年各诞一女。
两位小姐相差不足三月,闲平太后略长。二人自幼同行同卧,情谊深厚。日后闲平太后以嫡女之尊先行出阁,嫁入长宇为后。少瑚之女因身份低微,后嫁于靖安侯,为其续弦。姐妹一别经年,再未相见。更兼山高路远,音信难通。偶然得知辛屏小姐父母俱丧,居于宗亲家中,寄人篱下。因感念当年姐妹之情,遂备具聘礼,往而定之。
3.
遥想当年,娇人远来,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然而,楚毅廷心下却没有半分喜悦。
十三岁时,在城外偷骑父王新得北原宝驹,不慎摔伤。幸蒙长宇城富商之女洛卿小姐相救,自此便将一颗心尽付于她,惟愿与其厮守一生。襄王有情,神女有意,二人便私定终身。
不想父王早丧,一拖数年。待到除服,正待与母亲商议迎娶之事,谁知太后已为他定下靖安侯女。
他曾向母亲苦苦哀求,却被闲平太后严辞拒绝:“就算平民家中议婚,行了聘,也无更改之礼,何况我等王侯之家?再者,那洛卿出身商贾,身份低微,怎可为后?”
母子几番争执不下,闲平太后最后言道:“要么,你安心成亲,五年之后允你迎洛卿入宫为妃;要么,你拒婚,洛卿死!”
楚毅廷无可奈何,只好满含苦楚安抚洛卿,并许下五年之约。大婚当日,他在爱人的泪光中,执手新人,共烧红烛。
本想完礼后坐待天明,以后再不入王后宫中,大家各自相安。只要耐心等待五年,他终可以得偿所愿。不料,闲平太后命人在合卺酒中下了“并蒂散”,使得红罗帐内一夜鸾凤颠倒。
次日醒来,楚毅廷惊见身边佳人,羞愤异常,深愧有负爱人,愈加厌弃辛屏,对洛卿则更加殷勤怜爱。
此后五年内,他常与洛卿宫外私会,恩爱益深,形同夫妇。与王后却轻易不再相见。
辛屏小姐以王后之尊,只享得一夜夫妻之情。幸而太后仁爱,多加照拂,宫中日子倒也不甚难过。
新婚夜所饮用的“并蒂散”有“花开并蒂,莲子暗生”的功用,那一场欢爱使得辛屏腹结珠胎,于次年中秋佳节诞下一女,太后赐名莫璃。
楚毅廷年纪尚轻,子嗣方面本就不十分上心,况非爱人所出,每见到女儿,总觉负情于爱人,因此更加不在意莫璃。总不过见了寥寥几面,父女情分自不必谈起。
4.
时光飞逝,转瞬五载,眼见就到了纳妃之日。
太后当年立意五年后方可迎人,原是想为辛屏多挣取一些夫妻相处的时间。哪知儿子倔强,儿媳又柔顺懦弱,这些年来哪怕已经育有一女,依然形同陌路!感情的事终究不能强求,只好随他们去吧!没想到的是,一向谨小慎微的儿媳妇在纳妃前三天向她求赐“并蒂散”。
辛屏是软弱的。自小失怙,寄居他人屋檐之下,半步不敢出错,生怕被族亲嫌弃。好容易结下一门好姻缘,却不想终究是镜花水月。长宇宫中五年,有荣华,有爱女,更多的却是孤寂。若这一生只能深锁宫墙,独自饮恨,该是多么的可悲?
辛屏是不甘的,也是决绝的。她向太后乞求“并蒂散”,并恳求太后再相助她一次,不管能否借此得到夫君的感情,起码能为莫璃添一个骨肉同胞,以后在这偌大的宫中也不至孤苦伶仃。
纳妃日的前一天,太后请楚毅廷共进晚膳。在太后宫旁的雅轩里,上演了五年前相同的一幕。
当清晨醒来,楚毅廷发现自己又一次着了道,暴怒异常,当即下令,让王后母女移居最偏远的冷晴宫中。
同一天里,宫内一边是红云满布、百鸟齐鸣,另一边是冷冷清清、母叹儿哭。
辛屏身倚廊柱,冷眼看着宫人进进出出,将自己的物件随意扔放在屋中,简单做了打扫便迅速退走。
冷晴宫,冷情宫,多么应景的名字啊!只怕这一生,她将绝命于此。
楚毅廷是如此专情之人,却也是如此绝情之人!
该恨吗?该怨吗?可又能怨恨谁?
转而想到,五年前与他大婚时,洛卿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饮一啄有如前定,上天注定,我与她大约只能是一悲一喜的结局。
屋内,女儿被宫人强行带来时受了惊吓,正不停的哭泣。听着她的哭声,辛屏心如刀绞:我的孩子啊,你是否已预感到今后的生活将无比艰难?你又是否知道苍天对我们母子的不公……
5.
温柔乡里,春红易逝。寂寞院中,秋更尤长。
又是一年中秋月圆,楚毅廷携洛卿离宫出游,共庆佳节。而冷晴宫里,一个小生命于皓月当空之时呱呱坠地。
宫室内,残烛冷照。辛屏卧在榻上,怀里是初生的幼子,床边是年幼的女儿,身下是大片的“红花”。
早已知晓,“并蒂散”是虎狼药,尤对女子伤害极深。一次尚无甚大碍,两次便恐损及性命。当时,太后曾经极力规劝,奈何她只想破釜沉舟的赌上一遭,全不将性命放在心上。然而今日,听着一双儿女的哭泣,感受着生命的点滴流逝,她后悔了。她一死倒是解脱了世间种种的不如意,但她可怜的孩子们从今后将无人照拂!宫深情薄,幼子何以安身?
正值中秋,想来窗外月正团圆。辛屏双眼望定窗户,妄图看透窗纸:明月啊,你可否告知,为何我的一生处处悬崖,步步皆错?苍天啊,若你还有半分怜悯,请不要让我的厄运延续在孩子的身上!
眸中光亮渐渐暗淡,再多的不舍随烛火而灭。
明月无言,苍天无声,红粉佳人,香销魂逝。稚子何辜?谁何见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