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柳石苔四叶,哦,不,我是关呤婠。四叶十年前就已经死亡,关呤婠只是代替她活下去而已。因为紫霜奈也是一个尘封的,不被允许提起的名字。
十年来我尝试忘记曾经的一切,试图以一个新的身份在新的家庭开启新的人生。但是,不用说也知道,我失败了。我始终无法断了那个念头,不是因为我救下的那个人。
说来也怪,我这个杀戮的少女,居然也会救下一条命。但无论是我救下谁,还是我杀死谁,根本的原因都是她,和他。
我恨的人和我爱的人。
不,不能说是恨,是我曾经爱过。
是时候踏入被禁止的区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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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浸湿这个世界。我穿着雨披,独自在放学后走到河边,看着雨点打在水里,土地上,听着她拍打这个世界的声音。十岁的少女是没有什么忧虑的,对我而言,雨就是我的恋人:爱而不得,却又那么忧伤,宁静。我沿着河岸坐下,脱下雨披,享受雨的洗礼。
时间流逝,雨也愈发猛烈。是时候回家了,我拿起雨披,不留神,脚滑,跌进11月冰凉而刺骨的河水里。
小雨转为大雨,豆大的雨点打乱我盘着的头发,打疼我因渴望呼吸而浮上水面的脸颊。我在水里拼命扑腾,奈何自己不会水,也不像姐姐是代表水的法师,因此,任何动作都无济于事。
恍惚间脚被什么绊了一下,紧接着我整个身体后倾,坠入水中。手在湍急的水流带走我之前似乎摸到了什么,于是紧紧抓着它不放。触感告诉我:那是一棵树的根。它在我的法力下不断生长,壮大,它的枝杈缓缓将我托出水面。
正在我用力抓着树枝时,左手又被猛地一拽。我下意识抓住那个东西,努力回头,惊诧:那是一个人。
我更加用力地握住树枝,脑内只有一个念头:无辜者拥有绝对的活下去的权力。我是无辜者,在我看来,那个人也是无辜者。那便没有什么不救的理由了。我费劲攀上树杈,向用力想把那人也拉上来。奈何自己只是十岁的弱女子,怎么也拉不动那个看着不比我大多少的身体。
我咬牙,让法力帮助我做我做不到的事,帮我救下那条性命。我喘着气,看着那个被我救上来的女孩,再也抑制不住想要休息一下的愿望。于是靠在身旁的树杈上,轻柔而又迅速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天已黑尽,雨没有听,但也没有刚才那么剧烈。
毛毛细雨打在叶片上,发出滴滴答答地声响。雨,轻柔地,细密地,令人心安地,让人心慌地打在身上,打在世界里。
侧耳倾听,没有其他声响。应该回家了。我轻轻下树,却没有注意到雨后树干上的青苔,猛地一滑,从树上坠落。我伸手,想抓住一根树枝,但并没有成功。
右手被什么抓住,紧接着一个力把我拉回树上:
“不要擅自行动,白霜。现在我们都是反转体,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况且在我们找到其他人,并且找到神社之前,我们不可以分开。”
“你在说什么啊?”我想挣脱她,“什么白霜?什么后果?什么神社?我不过是附近的居民。现在请放开我,我要回家了。”
我希望她没有发现我有使用法力。直觉告诉我:这个人,这个女孩,很危险,我不能告诉她任何一件关于我,及我家人的事,哪怕是我的名字。
“啪”的一声轻响,她手里什么照亮了我们。我第一次看清楚她的容貌:凌乱的刘海,披散着的银白色长发,还夹着一缕黑色的,瞳孔一红一黑,带着严肃,转为惊讶,最终沉淀在敌意:“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附近的居民。很抱歉,现在我要回家了。”
我利用青苔轻巧地滑下树,没有看树上的那个女孩,在黑暗中找到回家的方向,迈开脚步。耳边是风的呢喃和雨的细语,还有冥冥中听见的那个女孩的声音:
“喂!你是不是柳石苔家的女孩?”
我一怔:她怎么会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但是我没有停下我的脚步。直觉依旧告诉我:那是个危险的人,哪怕跟她多说一句话,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我继续走着,踩在柔软的草垛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个……你是不是柳石苔四叶!”
霎那间,空气凝固: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不得已,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黑暗中向我靠近的身影。
“你……你是柳石苔四叶么?”
“嗯。”我依旧戒备,“有什么事么?”
“我找你外婆柳石苔奈叶,”她歉意地笑笑,“很抱歉没有早些认出你,还把你当成了别人……”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如果你是来问外婆我们的血脉的话,请回。”
我向来不相信表情和言语:温暖的笑一下可以藏着贪婪的心。我不了解她,自然不知道她文质彬彬的外表下,她满是歉意的微笑下,会藏着什么,什么我不知道的,什么我不喜欢的,什么危险的。
话音未落,她左手突然扬起,紧接着向远方扣动她手里不知喝出来的枪的扳机。我很是惊恐:我所担心的被证实了,她是个危险人物,我稍有不慎就会与她站在对立面。而我,这个年仅十岁的女孩,又能做出什么反抗呢?不过是白白被打而已。
我放开脚步,不知向着哪里,也不知会发生什么,闭上眼睛,踩着柔软的草地,逃离。
“喂!你干什么?!你会被杀死的!”身后传来她焦急的声音。
我没有理会,我不相信她,我不知道她那句话的背后有什么,我也不想去考虑。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难逃一死;若不是,那逃离即正道。我用法力让草越长越高,期望它能淹没我的踪迹。
但是它没有。
我感到一个力将我扑到在地上,紧接着耳边响起枪声,也有几粒子弹擦过脸颊。也许……自己就要这么离开了吧……我暗自想。
我早该料到的,我为什么要理会她,为什么要救她呢?
这应该是我最后的想法了吧……我感受到枪筒抵在脸上的冰凉。
“刻戮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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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无边无际的黑,无法冲破的黑,无法呼吸的黑,无法生存的黑。
虚无,没有依靠,没有依托,没有声音,没有生命。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么?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所以说……我为什么最开始要救她?我早该发现,早该明白的。现在这个结果,也是我自取的。
纵使我只有十岁,自己做的事也要自己承担,无论后果多么严酷,多么困难。但……我是无辜者,尽管客观上,救下那个危险人物让我不无辜,但是对于那个女孩,我绝对是无辜者!她为什么杀我,她有什么理由杀我?!难道我对于她不无辜么?!
坦然之外,还有什么其他情绪迅速生长,逐渐占据全身。愤怒,是的,愤怒。还有一个欲望在潜滋暗长,一个看似曾经被抑制住的愿望,一个不被允许的愿望。这个愿望现在爆发出来,充斥整个身心。
我想杀了她。
她没有绝对活下去的资格,因为她杀了我这个对于她有绝对活下去资格的人。
等一下……杀?
我似乎已经忘记,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我已经死去,现在纵使脑内有万千思绪,也不会发生什么。一切都已无法改变,那么一切后悔,愤怒都没有用处,只能坦然接受所有发生的一切。这是真理之上的真理。
不知何处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永远匀速,不紧不慢。
我在虚无中闭上眼睛:既然已经死了,不妨好好休息一下。